“何人？”
“麴义。”
“麴义？”张合一惊，肩头包扎好的伤口因这猛然动作又被牵扯，一阵刺痛传来，他眉头紧蹙，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沮公，麴义不是去了黎阳？如何能助吾等？且簇距黎阳数百里，远水岂能解近渴？”
沮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舆图，他用手指点零图上黎阳所在，又向南划过一道弧线，直指黄河以南的兖州腹地。“正是因他去了黎阳，欲渡河攻白马，牵制东郡南岸明军，才有文章可做。”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愿闻其详。”张合忍着痛，身体微微前倾。
沮授在舆图上仔细比划：“吾意，率余部即日西行，赶往黎阳。麴义渡河攻白马，吸引明军注意。待明国大军主力渡河北上，后方必然空虚。届时，吾二人可暗度陈仓——”他手指猛地向南一戳，落在兖州境内，“紧随麴义渡河兵马之后，或另觅渡口，潜行过河，深入兖州！”
张合瞳孔微缩：“深入兖州？”
“不错！”沮授眼中锐光闪烁，“明军数十万北上，粮秣军械皆赖后方转运。其粮道必沿水路，辅以陆路。兖州境内，定有屯粮之所、集散之处。吾等不需太多人马，只需一支精兵，避开明军，寻其要害，焚其粮草辎重。若能得手，明军前线数十万人将无粮可食，不战自乱！”
沮授手指继续向西移动，点到颍川郡：“若能再进一步，趁乱潜入颍川，威胁其都城阳翟，纵不能破城，只需兵临城下，明国朝野必定震动，前线军心必受影响。到时魏国、秦国若伺机发力，东西夹击，明军纵有百万，亦难保全！”
张合听得心潮澎湃，但旋即冷静下来，摇头道：“沮公此计虽险奇，却有诸多难处。一，吾等此时仅剩万余人，且昨夜一战，盔甲、弓弩、器械丢失殆尽，士卒疲敝，士气低迷，如何能长途奔袭，深入敌后行此大事？二，吾等擅离东郡，无人牵制袭扰，明军安稳渡河，旬月之间，数十万大军云集河北，魏郡危矣！三……”
他看向沮授，声音沉重，“明国水军强横，昔年纵横长江，今移镇黄河。其战船精良，操练有素。吾国水军屡战屡败，只能在外围游弋，难以与明军抗衡。麴义在黎阳，能否突破封锁渡河，尚在未定之。若其渡河不成，吾等前去黎阳，岂非徒劳？”
沮授沉默片刻，收回手臂。营火跳跃，映着他疲惫而坚毅的面容。“儁乂所虑，皆在情理。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他缓缓道，“吾等虽败，然有万余将士犹存。辎重可回魏郡补充，士气可慢慢重整。至于东郡防务，让大王重新安排一人……”他看向张合，“儁乂可有中意之人？”
张合脑中回忆起一个个同僚，“既然沮公决定前往黎阳，吾举一人，或可暂代吾等在此与明军周旋！”
“何人？”
“韩猛。”
“韩猛？”沮授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韩猛，河北骁将，以勇力闻名，性情刚猛，作战悍不畏死。虽非智谋深远之辈，但敢打敢拼。在当下明军压境，需以铁血胆气硬撼强敌的关口，这样一员不怕死的猛将，或许比一个谨慎微的谋将更为合适。
“韩猛确为合适人选。”沮授思忖后认可，“其部兵马尚在魏郡，可速调前来。不求其能击败明军，能不断袭扰渡口，延缓明军渡河，袭杀其斥候，破坏其筑垒，使贾诩不能安枕即可。”
他话锋一转，回到张合最担忧的问题：“至于黎阳渡河？此事确系关键，亦是最大变数。麴义善用兵，尤精强弩，麾下先登营战力不俗。田元皓多智，或能筹谋出奇之法。吾等前往，亦可将昨夜与明军交战之经验告知，使其知彼知己。”
“明军水军虽强，然才过黄河千里，战线绵长，其欲封锁全线，兵力必然分散。黎阳上游，或有隙可乘。况且……”沮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吾等并非一定要随麴义渡河。可令其正面佯攻吸引周瑜注意，吾等另觅偏僻处，以船、皮筏暗渡。只要过了河，便是海阔空！”
张合被沮授的决心感染，胸中热血重新涌动。他忍着肩痛，抱拳道：“沮公既有川略，合愿效死追随！昨夜之败，耻辱深重，若能深入敌后，焚其粮草，动摇其根本，纵粉身碎骨，亦足雪耻！只是……”他仍有顾虑，“吾等若退走，明军发觉，衔尾追击，该当如何？且邺城那边，大王与郭图、审配等人，能允准此险策否？”
沮授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东方。
色已大亮，远处际澄澈，可他所望之处，仿佛仍是昨夜那片被火光与鲜血染红的战场。“追击之事，不必过虑。贾诩用兵求稳，既已大胜，必先巩固渡口，不会轻易远追败军。吾等今日收拢残兵，稍作休整，明日即拔营西校”
转身，目光炯炯，“至于邺城……大王初闻败绩，或许震怒。但待其冷静，当知此时惩处大将，无异自断臂膀。吾即刻修书，详陈昨夜战况，明言贾诩之狡诈、明军之精锐，非战之罪。同时，将吾之谋划和盘托出，并力荐韩猛接防东郡。事关国运，大王身边亦有明智之士，当能权衡。”
后又对张合道：“儁乂，尔且去巡视营寨，收拢士卒，清点损失，医治伤者，准备干粮饮水，撤往魏郡。吾在此写信，遣快马送往邺城。若得准许，在魏郡补充辎重后，吾等即刻西奔黎阳！”
张合肃然领命：“喏！”他转身大步出帐，虽肩伤疼痛，步履却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沮授铺开绢布，沉吟片刻，炭笔落下。
他先如实陈述夜袭渡口惨败之经过，痛陈明军埋伏之深、准备之周、器械之利，尤其强调贾诩用兵老辣，明将皆非易与之辈。
笔锋间充满沉痛与自责，却也将形势分析得透彻。接着，他笔锋一转，提出放弃在东郡与明军硬撼，转而联合麴义，深入敌后断其粮道的奇策，并详细阐明此策若能成功可能带来的巨大转机。最后，他以恳切言辞，举荐韩猛接替东郡防务，并请求袁绍速调兵员、器械补充己部。
信写毕，沮授唤入亲信骑卒，仔细叮嘱，命其速速送往邺城。
骑卒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沮授走出大帐，晨风带着凉意和淡淡的焦臭气味拂面而来。
残破的营地里，疲惫的士卒们或坐或卧，伤者的呻吟时传来。远处，游骑仍在四出，寻找走散的同伴。
他看着这一切，心中沉重如铅，但那双眼睛，却望向西南黎阳的方向，望向黄河彼岸那片广袤的敌境。
那里，或许藏着魏国绝境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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