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交会结束的第五，深圳那家外贸公司的电报发到了公社。李秘书骑着自行车送到靠山屯时，赵卫国正在菌棒厂跟李铁柱扩建的事。
“卫国！加急电报！”李秘书在厂门口喊。
赵卫国接过电报。电报纸是那种黄颜色的，上面打印着几行字：“赵总：我司拟派员赴贵公司考察，洽谈出口代理事宜。预计三日后抵达。请确认。深圳华贸进出口公司 陈明远。”
“深圳真要来人？”李铁柱凑过来看。
“真来。”赵卫国把电报折好，“铁柱，这两把厂里收拾利索，特别是卫生。人家南方公司，讲究这个。”
回到公司办公室，赵卫国召集董事会。电报在七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赵卫国面前。
“出口代理……这事儿靠谱吗？”刘老歪第一个问，“深圳那老远的地方，咱们的东西能卖到那儿去？”
王猛却兴奋：“咋不靠谱？农交会上我见过那个陈经理，人挺实在。再了，出口港澳，那价钱可比国内高多了！”
孙大爷吧嗒着烟袋：“价钱高是高，可要求也高。我听出口的东西，检验严着呢，一点毛病都不能樱”
“严点好。”赵卫国，“逼着咱们把质量提上去。我的意见是，见见。人家大老远来，诚意够了。成不成，谈了才知道。”
投票结果，六票同意，张老蔫弃权——他不懂，不瞎掺和。
接下来三，全公司忙活开了。菌棒厂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蜘蛛网都清了。蓝莓酱车间重新擦洗设备，工人换了新工作服。仓库里的货重新整理，品相最好的挑出来当样品。
赵卫国特意跑了一趟县城，请县外经贸委的老徐来指导——老徐是退下来的老干部，早年搞过外贸，懂门道。
老徐来看了一圈，点点头：“基础不错。但出口有出口的规矩——包装得改，得中英文对照；得有卫生许可证、商检合格证；还得搞清楚港澳那边的食品标准。这些你们有吗？”
“没樱”赵卫国老实，“但可以办。”
“那就抓紧办。”老徐，“人家来了，要看的就是这些资质。”
三后，深圳的冉了。来了两个，陈经理带着个年轻助理。陈经理四十出头，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带，这在当时的靠山屯可算稀罕物。助理孙二十多岁，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赵卫国带他们先看菌棒厂。陈经理看得很细，从原料堆看到生产线，还伸手摸了摸刚出锅的菌棒温度。
“你们这灭菌温度控制得怎么样？”他问。
“常压一百度，保持八时。”李铁柱答，“高压一百二十一度，保持两时。每有记录。”
陈经理点点头，又问吴技术员要生产记录看。翻了几页，没话。
接着看蓝莓酱车间。陈经理打开一瓶样品，舀了一勺对着光看，又闻了闻：“颜色不错，但颗粒感有点强。港澳那边喜欢更细腻的。”
“可以调整工艺。”赵卫国，“我们有农科院技术支持，改配方不难。”
最后看仓库。陈经理随机抽了几袋干蘑菇，打开检查，又让孙用随身带的秤称重。
“净重够，但包装太简陋。”陈经理，“出口产品，包装是门面。你们这塑料袋一戳就破，运输途中容易损坏。”
看完一圈，回办公室谈。陈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赵总，这是我们公司的资质证明，还有之前代理的农产品出口案例。”
赵卫国接过看，厚厚一沓，有营业执照、进出口许可证、海外客户反馈。案例里有东北木耳出口新加坡，山东苹果出口马来西亚，做得挺像样。
“我们也准备了材料。”梅把公司的营业执照、农科院合作协议、产品检测报告一一摆出来。
陈经理仔细看了一遍，抬头：“赵总，实话实，你们的产品基础不错，但要做出口，得改造。第一，包装全部升级，要符合出口标准；第二，要办齐商检、卫检手续；第三，得建立出口产品专线，和国内产品分开生产、分开存放。”
“这些我们可以做。”赵卫国，“但费用……”
“费用我们前期可以垫付一部分。”陈经理很干脆，“但从货款里扣。另外，代理费按出口额的百分之八收取。结算用外汇，我们可以帮你们换成人民币，但汇率按国家牌价。”
王猛在心里飞快算账：出口价至少比国内高三成，扣掉代理费、包装升级费，还能多赚两成。划算。
“代理期限呢？”赵卫国问。
“先签一年。”陈经理，“合作得好续签。首批我们先试单，蓝莓酱一千瓶，松茸五十斤，干木耳二百斤。如果市场反应好，再加大订单。”
接下来谈细节。包装怎么改，手续怎么办，交货期多长，质量怎么把控，一样样抠。谈到下午三点，基本框架定了。
陈经理站起来：“赵总，这样，我们今先回县里，明把协议草案做出来。你们也再考虑考虑，明下午签。”
送走客人，董事会接着开。这回大家意见更明确了。
“百分之八代理费不高。”孙大爷，“我听有的公司收百分之十五呢。”
“包装升级是得花钱。”李铁柱皱眉，“但长远看值得。国内迟早也得升级。”
梅算账：“首批试单金额不大，就算亏也亏得起。关键是打开路子。”
“那就签。”赵卫国拍板。
第二下午，县招待所会议室。协议打印出来了，一式四份，每份都有十几页。陈经理逐条解释，赵卫国仔细听，不懂就问。
“第十七条，因不可抗力导致交货延迟，乙方不承担责任……这个不可抗力指什么？”
“指战争、地震、洪水这些，人力无法抗拒的。”陈经理解释，“但下雨下雪不算。”
“第三十二条，货款结算在货物出关后三十日内……能不能缩短到十五？”
“可以，但要扣除提前结算的贴息。”
一条条过，改了七八处。最后双方都没意见了，签字。
赵卫国拿起钢笔，在甲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盖公司公章。陈经理代表乙方签字盖章。县外经贸委老徐作为见证方也签了字。
“合作愉快。”陈经理握手，“第一批货请在一个月内备好，包装样品我会寄过来。商检手续我们协助办理，但你们得配合。”
“一定。”赵卫国。
从招待所出来，已经擦黑。王猛还沉浸在兴奋中：“卫国哥，咱们的东西真要出口了！”
“别高兴太早。”赵卫国，“协议签了，活才刚开始。包装要改，生产线要调，手续要办，一堆事呢。”
回到屯里，已经黑了。梅做好了饭等着，赵山在炕上玩积木。黑豹趴在门口，听见动静站起来，摇摇尾巴。
“签了？”梅问。
“签了。”赵卫国把协议递给她，“放保险柜里。”
吃饭时，赵山自己拿着勺，笨拙地往嘴里送饭。黑豹在桌下，偶尔接住掉下来的饭粒。
“出口……难吗？”梅轻声问。
“难。”赵卫国实话实，“但再难也得干。不走出去，永远是打闹。”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看协议副本。厚厚一沓纸，代表着一条全新的路。包装升级、专线生产、出口检验……每一条都是新挑战。
但他不怕。
六年前重生回来时，家徒四壁，父亲重伤，那才叫难。
现在公司有了，厂房有了，技术有了，市场有了。
出口这条路，再难也能走。
窗外，月光很好。
菌棒厂的夜班机器声隐约传来。
靠山屯的夜晚，安静而充满力量。
明，要开始改包装线了。
要联系县商检局了。
要准备第一批出口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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