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棒厂那条新生产线安装好的第三，黑豹的巡逻路线就自动延长了。
早晨五点半，还黑着，赵卫国推开屋门准备去厂里。黑豹从窝里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到他身边。往常这时候，它只在院里转一圈，确认安全了就回窝。今却一直跟着，出了院门还跟着。
“你要去厂里？”赵卫国问。
黑豹低低“呜”了一声，算是回答。
从家到菌棒厂要走七八分钟。黑豹不紧不慢地跟在赵卫国身边，步子沉稳。快到厂区时，边刚泛起鱼肚白，厂里已经亮着灯——早班的工人五点就上工了。
新建的厂房占地两亩多，红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厂区分成三块：东边是原料堆放区，木屑、麸皮堆得像山；中间是生产车间，机器声已经响起来了；西边是成品库，码着整整齐齐的菌棒。
黑豹在厂门口停下，鼻子动了动，像是在熟悉空气里的味道。木屑的土腥味、麸皮的麦香味、菌丝特有的微酸味，混合成一种陌生的气味。
“进去看看？”赵卫国推开铁门。
黑豹跟着进去，步子明显慢下来。它在原料区转了一圈，每堆木屑前都闻一闻，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检查有没有藏东西。走到生产车间门口，它停下来，耳朵竖着听里头的机器声——拌料机的轰隆声、传送带的吱呀声、装袋机的咔嚓声。
早班工长老张正好出来，看见黑豹，笑了：“豹爷来视察了？”
黑豹看他一眼，没叫，继续往车间里看。老张对赵卫国：“厂长，咱们这新机器真带劲，昨晚夜班干了四千棒！”
“质量咋样？”赵卫国问。
“吴技术员检查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老张咧嘴笑，“就几个扎口不严的，返工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转身往成品库走。成品库里码着昨生产的菌棒，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它绕着货架走，走到第三排时突然停下来，对着墙角低吼了一声。
“咋了？”赵卫国走过去。
墙角堆着些不合格的菌棒，是准备返工的。黑豹用鼻子拱了拱最底下那袋，赵卫国拎起来一看，袋子底下有点湿——估计是搬运时洒了水，没发现。
“好家伙，这要搁一晚上，整袋都得发霉。”老张赶紧把湿聊菌棒挑出来，“豹爷这鼻子，比咱们眼睛还好使。”
从成品库出来，黑豹又去厂区围墙边转。新建的围墙有两米高，顶上插着碎玻璃。黑豹沿着墙根走，走几步停一下，仰头看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破损。
转完一圈，已经大亮了。工人们陆续来上工，看见黑豹在厂里，都笑着打招呼：“豹爷早！”“豹爷吃饭没？”
黑豹不叫，只是摇摇尾巴，算是回应。它在厂区中间的空地上蹲下，眼睛半眯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赵卫国去办公室处理事。一个钟头后出来，看见黑豹还蹲在那儿，姿势都没变。几个下夜班的工人正蹲在它旁边吃早饭——苞米面饼子夹咸菜，边吃边唠嗑。
“你豹爷能听懂人话不？”一个年轻工人问。
“咋不能？”老张咬了口饼子，“去年我值夜班，半夜有人翻墙，豹爷一声没叫，直接扑上去。那贼吓得尿了裤子，豹爷就把他按那儿，等我们来了才松口。”
“真的假的？”
“骗你是王鞍！”老张，“从那以后，咱这厂区再没丢过东西。”
黑豹听着，头都没转，但耳朵轻轻动了动。
上午九点多，赵山被梅抱来了。家伙现在走得稳当了，一进厂门就挣着要下地。梅把他放下，他摇摇晃晃朝黑豹跑过去：“豹豹！”
黑豹站起来，迎上去，用头蹭蹭赵山的手。赵山抱住它的脖子，咯咯笑。
“山子，别缠着豹豹，它要干活呢。”梅。
黑豹却不在意，陪着赵山在厂区里转。家伙对什么都好奇，指着原料堆：“土土！”指着生产车间：“响响！”指着成品库：“棒棒！”
工人们看着都笑。黑豹像个忠诚的侍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主人，眼睛时刻盯着周围。
中午，赵卫国在厂里食堂吃饭。黑豹趴在他脚边，面前放了个不锈钢碗，里头是跟工人一样的饭菜——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两块肉。它吃得很斯文，不争不抢。
下午，送货的卡车来了。是县木材厂的，拉来一车木屑。司机是个生面孔，看见黑豹蹲在厂门口，没敢直接开进去，探出头问：“同志，这狗不咬人吧？”
“不咬人。”门卫老刘，“但你得按规矩来——下车登记，货单拿出来。”
司机下车，黑豹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又闻了闻车轮胎，这才徒一边，让车进去。
“这狗真懂事。”司机边登记边。
“那是。”老刘挺自豪，“咱们豹爷，比人还懂规矩。”
卸完货，司机要走了，黑豹又走过来，在车厢边闻了闻，确认没有多拿东西，才摇摇尾巴，算是放校
傍晚，晚班工人来接班。黑豹跟着赵卫国在厂里转最后一圈。原料区、生产车间、成品库，每个地方都走到。在成品库，它又停下来，对着靠墙那排货架低吼。
晚班工长老李赶紧过去看，用手电筒一照，货架底下有滩水渍——是白搬运时洒的，没擦干净。
“我的妈，这要是让菌棒受潮，损失可就大了。”老李赶紧拿拖布擦。
赵卫国摸摸黑豹的头：“好样的。”
从厂里出来，已经黑了。黑豹走在前头，步子依然沉稳。路过合作社老院子时，它停下，朝里看了看——那里现在是蓝莓酱加工车间，灯火通明。
“想去看看？”赵卫国问。
黑豹摇摇尾巴，转身朝家走去。它今的巡逻任务完成了。
回到家，梅已经做好了晚饭。赵山坐在板凳上，自己拿着勺子吃饭，虽然洒得到处都是，但坚持不要妈妈喂。黑豹趴在他旁边，偶尔舔掉他掉在地上的饭粒。
“厂里今咋样？”梅问。
“挺好。”赵卫国，“黑豹去转了一圈，发现两处隐患。”
梅笑了：“它现在比你还上心。”
夜里，赵卫国起来上厕所，看见黑豹没在窝里。推开屋门，月光下，黑豹正蹲在院里，面朝着菌棒厂的方向。听见动静，它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担心厂里？”赵卫国走过去，在它身边蹲下。
黑豹用头蹭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远处，菌棒厂的灯光还亮着。夜班的机器声隐约传来，像这座山的呼吸。
赵卫国摸摸黑豹厚实的背毛。六年了，它从一只差点死掉的狗，长成了靠山屯的守护神。现在，它的守护范围又扩大了——从这个院，到整个合作社，再到新建的菌棒厂。
“睡吧。”赵卫国拍拍它，“明还得早起。”
黑豹这才站起来，跟着主人回屋。它在窝里趴下，发出满足的叹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
厂区里，机器还在运转。
夜班工人老张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徒弟：“去，冲杯浓茶来。咱得精神点，可别让豹爷挑出毛病。”
徒弟笑着去了。老张走到车间门口，朝外看了看。月光下的厂区静悄悄的，但他知道，那个黑色的身影，明一早还会准时出现。
像钟表一样准。
像山一样稳。
这就是黑豹。
靠山屯的豹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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