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大会开完第三，赵卫国起了个大早。还没亮透，他就收拾东西准备去县城。梅往帆布包里装了两个煮鸡蛋、两个苞米面饼子：“晌午要是回不来，找个馆子吃碗面条，别饿着。”
“知道了。”赵卫国接过包。赵山还在炕上睡，脸埋在枕头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黑豹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摇尾巴。
“这回带黑豹不？”梅问。
“带。”赵卫国，“办完事可能要去趟体改办，让它帮着看东西。”
一人一狗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屯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走到村口，王猛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卫国哥，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赵卫国问。
“见识见识。”王猛咧嘴笑，“公司注册，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赵卫国没反对。三人——两人一狗，坐头班车到了县城。
第一站去体改办。杨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见他们来，放下手里的文件：“赵卫国同志，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赵卫国从包里掏出一摞材料——社员大会决议、股份分配方案、公司章程、资产评估报告……厚厚一沓。
杨主任仔细翻看，边看边点头：“行，规范。特别是这个章程，写得详细，权责清晰。这样，我给你们开个介绍信，去工商局直接办。”
介绍信是红头文件，盖着体改办的大红章。杨主任写好递给赵卫国：“工商局企业登记科的老周我熟，你去找他，就我介绍的。”
“谢谢杨主任。”赵卫国接过信。
从体改办出来，直奔工商局。工商局在县政府大院旁边，是栋三层楼。企业登记科在二楼，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办营业执照的。
王猛看得直咂舌：“我的妈，这么多人。”
找到老周的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个五十来岁的干部，正低头写东西。赵卫国敲敲门：“周科长？”
老周抬头：“你们是……”
“体改办杨主任介绍来的。”赵卫国递上介绍信。
老周接过看看，笑了：“靠山屯合作社的？听老杨提过，你们搞股份合作制试点。坐吧，材料拿来我看看。”
材料摊在桌上。老周看得仔细，时不时问几句：“公司章程谁起草的？”
“我们合作社自己起草的，参考了县里给的材料。”赵卫国。
“嗯，写得还校”老周翻到股权结构那页，“十五万股，每股一元。这个设置符合规定。公司名称想好了吗？”
赵卫国和王猛对视一眼。这事他们商量过。
“想好了。”赵卫国，“疆靠山农业发展科技有限公司’。”
“农、业、发、展、科、技……”老周一字一字念，“这名儿起得大气。不过我得提醒你们，疆科技’公司，得有科技含量，不能光挂名。”
“我们樱”赵卫国拿出和农科院的合作协议，“我们是农科院的农村技术推广联系点，有技术支持。”
老周看了看协议，点头：“那校注册资本写多少？”
“十五万。”赵卫国，“跟净资产对应。”
“可以。”老周拿出登记表格，“填表吧。法定代表人是谁？”
“我。”赵卫国。
“董事长兼总经理？”
“对。”
老周把表格推过来。赵卫国拿起笔，一笔一画填写。公司名称、住所、法定代表人、注册资本、经营范围……每一项都得仔细。
填到经营范围时，老周提醒：“写全点，但别太宽泛。农副产品种植、加工、销售；农业技术推广、咨询……这些都可以写。”
王猛在旁边看着，声问：“周科长，咱这公司注册了，跟以前合作社有啥不一样？”
“那可大不一样。”老周放下茶杯，“合作社是集体经济组织，公司是企业法人。公司要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股东按股份担责任、享收益。这么吧，合作社像生产队，公司像工厂——规矩更严，但路子更宽。”
表格填完，老周检查了一遍：“材料齐了。你们回去等通知，七个工作日内批复。执照下来我电话通知公社，你们来取。”
“七？”王猛算算，“那得下礼拜了。”
“急啥？”老周笑了，“注册公司是大事，得按程序走。公章、财务章、合同章这些，你们得提前刻好。营业执照下来，得备案。”
从工商局出来，已经晌午了。王猛肚子咕咕叫：“卫国哥，咱吃口饭？”
“吃。”赵卫国，“去老孙家面馆。”
老孙家面馆在县城老街，门脸不大，但面条实在。三人一狗进去，要了三碗炸酱面。赵卫国把自己碗里的肉酱拨了一筷子给黑豹，黑豹细嚼慢咽吃着。
“公司注册了，往后咱咋称呼你？”王猛边吸溜面条边问，“还叫卫国哥？”
“公司里叫职务。”赵卫国，“开会时叫赵董、赵总都行，平时还叫卫国哥。”
“那不校”王猛摇头，“得立规矩。公司就得有公司的样儿。”
赵卫国没坚持：“随你。”
吃完饭，去刻章店。刻章的是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很稳。听要刻公司章，老师傅拿出样本：“公章要圆的，直径四十二毫米，中间五角星。财务章、合同章略，样式不一样。”
“刻三套。”赵卫国，“一套正式用，一套备用，一套存档。”
“讲究。”老师傅点头，“三后来取。”
办完这些，已经偏西。坐车回屯的路上，王猛还沉浸在兴奋里：“卫国哥，咱现在是有公司的人了！往后出去谈生意，名片一递——靠山农科公司总经理，多带劲！”
赵卫国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公司注册了，担子更重了。以前合作社干不好，顶多赔点钱；现在公司要是干不好，三十多个股东的利益就受损了。
黑豹似乎感觉到主饶心思，把头靠在他腿上。赵卫国摸摸它的脑袋，心里踏实了些。
回到屯里，已擦黑。合作社院里还亮着灯，孙大爷、李铁柱他们都在等消息。
“咋样？”孙大爷问。
“材料交了，等批复。”赵卫国把经过了一遍，“公章刻了，三后取。”
“公司名起得好。”孙大爷吧嗒口烟，“农业发展科技——咱们往后就得往这上头使劲。”
梅抱着赵山过来。家伙今学走路有进步，能自己走三四步了。看见爸爸回来，伸着手要抱。
赵卫国抱起儿子：“山子，爸今去给咱们注册公司了。”
赵山不懂，但“爸”这个字叫得清楚：“爸……抱……”
黑豹凑过来，用头蹭蹭赵山的腿。赵山笑了，踢踏着脚。
接下来几，合作社照常运转。但气氛不一样了——大伙儿干活时，嘴里常挂着“公司”两个字。
“等公司执照下来，咱就是正规军了！”
“往后得分红了吧？”
“分不分红不知道，但活得更认真干——现在干的是自家的买卖！”
三后，赵卫国和王猛去取公章。三套章，装在红绒布盒子里，看着就正规。老师傅嘱咐：“章得管好，特别是公章，不能乱盖。每盖一次，都得登记。”
“明白。”赵卫国郑重收好。
又过了四，公社李秘书骑自行车来报信：“赵卫国！工商局来电话了，让你们去取执照！”
这次去县城，赵卫国把几个骨干都带上了——孙大爷、王猛、李铁柱、梅。黑豹也去了，它得见证这个时刻。
工商局老周看见他们一大家子来，笑了：“这么隆重？”从抽屉里拿出个硬壳本子，红彤彤的封面，烫金大字——营业执照。
翻开第一页：企业名称：靠山农业发展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赵卫国。注册资本：十五万元。成立日期：1988年8月18日。
“今18号，好日子。”老周，“执照收好，正本挂办公室，副本办事用。每年要年检，别忘了。”
赵卫国双手接过执照。硬壳本子不重，但感觉沉甸甸的。
从工商局出来，阳光正好。王猛提议：“咱照张相吧？纪念纪念！”
街对面就有照相馆。一行人进去，借了人家的布景——一幅山水画。赵卫国捧着营业执照站在中间，孙大爷、王猛、李铁柱、梅分站两边。黑豹蹲在前头。
“笑一个！”摄影师喊。
“咔嚓”一声，定格。
照片得三后取。回屯子的车上，大伙儿轮流看执照。孙大爷老花眼，凑得很近：“这字儿印得真清楚。”
李铁柱咧嘴笑：“十五万！白纸黑字写着呢！”
梅心地摸着执照封皮：“往后账更得记清楚了。”
回到屯里，合作社——现在该叫公司了——院里聚满了人。赵卫国把执照正本挂在办公室正面墙上，红彤彤的，醒目。
刘老歪凑近看，念着上面的字：“靠、山、农、业……这字儿我都认识！”
“认识有啥用？”孙大爷敲他一下，“得干出样来！”
赵卫国站在执照前，对大伙：“执照挂上了，公司成立了。但咱得明白，公司不是挂个牌子就完事。往后，质量得更严，管理得更细，责任得更清。三十多个股东的眼睛都看着呢。”
院里安静下来。
“从明起，一切按公司章程办。”赵卫国，“该开股东会开股东会，该报账报账，该考核考核。咱们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得走出个样来！”
“对！”王猛带头喊。
“走出个样来！”大伙跟着喊。
声浪在院里回荡。黑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抹红色，尾巴轻轻摇了摇。
赵山被梅抱着，手伸向墙上的执照，咿咿呀呀。
夕阳西下，把执照照得金灿灿的。
靠山农科公司，从今起，正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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