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大会开完第三,县体改办的杨主任又来了。这回不是调研,是送人——两个戴眼镜的会计师,一老一少,都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里鼓鼓囊囊装着账簿和算盘。
“赵卫国同志,这是县会计事务所的老徐和刘。”杨主任介绍,“专门来帮你们清产核资的。老徐是咱县的老会计,经验丰富;刘是省财校毕业的,懂新制度。”
老徐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话慢条斯理。刘二十出头,戴着副塑料框眼镜,眼神里透着精明。
赵卫国握手:“徐会计、刘会计,辛苦你们跑一趟。”
“分内的事。”老徐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杨主任交代了,你们合作社要搞股份合作制试点,资产评估是第一步。咱们今就开始?”
“郑”赵卫国,“需要啥配合,您话。”
刘已经拿出笔记本:“先看固定资产。厂房、设备、车辆这些,有清单吗?”
“樱”梅从文件柜里拿出合作社的资产台账,厚厚一本。
第一站去加工坊。三间红砖厂房,去年新建的,墙皮还白着。老徐用步子量了量尺寸,在本上记:“砖混结构,每间六十平米,共一百八十平。按现行造价,每平一百二,合计两万一千六。”
刘补充:“得考虑折旧。新建房,折旧率按百分之五算。”
“对。”老徐点头,“净值两万零五百二。”
接着看设备。果酱生产线、真空包装机、封口机……一件件过。老徐蹲在灌装机前,用手摸了摸漆面:“这机器用了多久?”
“刚投产一个月。”李铁柱,“农科院支援的新设备。”
“那折旧率低,按百分之三。”老徐记下,“原值八千五,净值八千二百四十五。”
转到仓库。里头堆着原料、半成品、成品。老徐抽检了几袋蓝莓干,又看了看库存的玻璃瓶、包装海
“原材料按进价计,半成品按成本价,成品按市场价打七折——这是规矩,得考虑销售风险。”老徐解释。
梅拿着账本,一样样对。蓝莓干进价每斤两块八,库存三百斤;玻璃瓶每个一毛二,库存五千个;成品蓝莓酱每瓶成本九毛,市场价一块五,库存两千瓶……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刘手指飞快,老徐眯着眼看,时不时纠正:“这个数不对,再打一遍。”
赵山摇摇晃晃走进仓库,看见算盘觉得新鲜,伸手要抓。梅赶紧把他抱起来:“山子,这个不能玩。”
黑豹跟进来,在仓库里转了一圈,鼻子嗅了嗅,确定没有老鼠之类的,才在门口趴下。
固定资产盘点完,转到无形资产。这是最难估的。
回到办公室,老徐问:“‘靠山’这个牌子,你们觉得值多少钱?”
屋里静了。王猛试探着:“咋也得值个万儿八千的吧?省供销社都认咱们的牌子。”
老徐摇头:“品牌价值不能拍脑袋。得看它带来的超额收益。这样,把你们近三年的销售额、利润率列出来,跟同类产品比,看看溢价多少。”
梅翻出账本。合作社成立三年,第一年销售额八千,第二年三万二,第三年——也就是今年,预计能到八万。利润率从百分之十五涨到百分之二十五。
“增长率很高。”刘扶了扶眼镜,“但品牌价值不能全算进去,得扣除规模扩大、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
最后估了个折中的数:品牌价值一万五千元。老徐:“这个数报到体改办,还得专家论证。”
接下来是土地。合作社承包了五十亩山坡地,三十年承包期。老徐按现行土地流转价评估,每亩每年三十元,剩余二十七年承包权,折现算下来值四万零五百。
“不过这个不能算合作社的资产。”老徐解释,“土地是集体的,合作社只有使用权。但使用权可以折价入股,这得跟村里谈。”
“还有技术。”孙大爷开口,“农科院那些技术,算不算资产?”
这问题把两个会计问住了。老徐沉吟半:“技术……属于无形资产,但得看有没有专利,有没有许可使用协议。”
赵卫国把跟农科院的合作协议拿出来。老徐仔细看了,点头:“这个可以算。技术入股,按协议里约定的收益分成比例,折合成资产值。”
全部盘点完,已经是第三下午。老徐和刘在办公室埋头算账,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
傍晚时分,结果出来了。
老徐摘下眼镜,揉揉发酸的眼睛:“赵卫国同志,合作社总资产评估结果出来了。固定资产六万八,存货两万二,品牌价值一万五,技术价值八千,土地承包权四万零五百——总计十五万三千五百元。”
屋里一阵吸气声。十五万!对山里人来,这是个文数字。
刘补充:“这是净资产,扣除了负债。合作社目前欠农行贷款三万,应付账款五千,实打实的净资产。”
王猛咽了口唾沫:“徐会计,这数……准吗?”
“准。”老徐很肯定,“我们按国家规定的资产评估办法算的,每一笔都有依据。报告出来,要经体改办审核,还要公示。”
赵卫国相对平静。他前世见过大数字,十五万不算什么。但在这个年代,在农村,这确实是笔巨款。
“接下来咋办?”他问。
“资产评估是第一步。”老徐,“第二步是折股量化。你们打算设多少总股本?”
赵卫国跟几个骨干商量过:“设十五万股吧,每股对应一元净资产。”
“郑”老徐记下,“那股份分配方案呢?”
梅拿出之前讨论的方案:集体股30%,劳动贡献股40%,资金投入股20%,技术管理股10%。
老徐看了,点头:“比例合理。但具体到每个人,得算细账。工龄怎么算?贡献怎么量化?资金投入怎么认定?这些都得有标准。”
“工龄从入社那算。”赵卫国,“贡献看岗位和考核。资金投入有账可查。”
“那就好办。”老徐,“给我三时间,我把每个饶股份数算出来。”
接下来的三,合作社像开了锅。大伙儿干活时都在议论,算着自己能有多少股。
刘老歪蹲在加工坊门口,掰着手指头算:“我入社四年,算是老工龄了。可我没啥技术,就是出力气,贡献股能有多少?”
孙大爷敲他一下:“出力气也是贡献!清洁工、搬运工,哪个不重要?只要踏实干,少不了你的。”
李铁柱更关心技术管理股:“孙大爷,您那手绝活,该多占点!”
孙大爷却摇头:“技术是吃饭的本事,但不能光靠这个占股。合作社是大家的,得公平。”
赵卫国没参与议论。他在办公室跟老徐、刘一起,核对每个饶资料。工龄表、考核记录、资金投入凭证……一摞摞材料铺了满桌。
梅抱着赵山在旁边。家伙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爸爸和会计打算盘,手也跟着比划,像是在学。
黑豹趴在桌下,偶尔抬头看看,又趴回去——它对这些数字不感兴趣,只关心主饶安全。
第三傍晚,每个饶股份数初步算出来了。老徐把名单递给赵卫国:“这是草稿,还得公示,听取意见。”
赵卫国接过,从头看到尾。孙大爷工龄长、贡献大,加上技术股,总共占百分之八;王猛跑销售有功,占百分之六;李铁柱管生产,占百分之五;梅管财务,占百分之四……
他自己占百分之十——既是创始人,又是主要管理者,这个比例不算高。
普通社员大多在百分之一到三之间。刘老歪占百分之一点五,老头看了,咧嘴笑:“中!比我预想的多!”
名单要公示七。老徐用毛笔抄在大红纸上,贴在合作社院墙外。全屯的人都来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都满意。但也有不满意的——有两个年轻社员觉得自己的股份少了,找赵卫国理论。
赵卫国没急,把考核记录拿出来,一条条对:“你看,你这半年请假八次,迟到十二回。按考核标准,这块就得扣分。”
那两人没话了。
公示期间,体改办的杨主任又来了一次。看了评估报告和股份分配方案,点头:“做得扎实。不过我得提醒,股份合作制不是一分了之。往后得有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按章程办事,不能乱。”
“明白。”赵卫国,“章程正在起草。”
“好。”杨主任拍拍他的肩,“你们这个试点,全县都看着。成了,推广;不成,也得总结经验。”
送走杨主任,赵卫国站在公示的红榜前。夕阳把纸照得通红,上面的名字和数字清晰可见。
十五万资产,十五万股。
靠山屯合作社,真要换个活法了。
黑豹走过来,蹭蹭他的腿。赵山摇摇晃晃跟过来,抱住爸爸的腿:“爸……看……”
赵卫国抱起儿子:“山子,看,这是咱们合作社的家底。”
赵山不懂,但指着红纸上的字,咿咿呀呀。
风吹过,红纸哗哗响。
清产核资完成了。
下一步,就是正式改制。
喜欢重回1982:狩猎兴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回1982:狩猎兴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