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还没亮透，屯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儿一挂那儿一挂，像炒豆子似的响个没完。空气里飘着硝烟味儿、炖肉味儿，还有家家户户门框上贴的春联墨汁没干透的味儿。
赵卫国一家起得早。梅给赵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棉袄棉裤，是年前扯的灯芯绒布自己做的，针脚密实，袖口领口还滚了圈兔毛边。家伙穿上新衣裳，美得不行，坐在炕上拍着手“啊啊”叫，腿一蹬一蹬的。
黑豹也精神，毛色在晨光里黑得发亮，脖子上系着那根红布条。它蹲在炕沿下，仰头看着主人穿新衣，尾巴轻轻摇着。
“走，拜年去。”赵卫国把赵山抱起来，家伙立刻搂住爸爸的脖子。
梅拎上个点心匣子——合作社自己做的核桃酥、江米条，用红纸包着，摆得整整齐齐。又拿了几个红包，里头装着崭新的一块钱票子，给孩子们准备着。
第一站去的是李铁柱家。刚进院，就听见里头热闹。李铁柱正跟他爹在院里放鞭炮，见赵卫国来了，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挂鞭收起来。
“卫国哥！过年好过年好！”李铁柱笑着迎上来，看见赵山，眼睛一亮，“哎哟，大侄子也来啦！穿得真喜庆！”
赵山倒不怕生，被李铁柱接过去也不哭，好奇地伸手抓他棉袄上的扣子。李铁柱哈哈笑：“这子，劲儿不！”
梅把点心匣子递给李铁柱他娘，老太太接过来直：“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进屋坐下，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块，还有冻梨冻柿子。李铁柱他爹给倒了茶，热气腾腾的。
“铁柱，过年有啥打算？”赵卫国喝了口茶问。
李铁柱搓搓手：“卫国哥，我正想跟你呢。昨儿守岁我就琢磨，咱们那猪圈开春得扩建了。现在三十多头，自己吃还凑合，要供外贸订单，不够用。”
“你想咋扩？”
“再建一排，能养五十头。”李铁柱比划着，“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在现在猪圈东头，那片空地够用。材料现成的，砖瓦合作社有，木料山里伐。开春化冻就动工，找刘老歪他们几个会瓦匠活的，半个月就能起架子。”
赵卫国点头：“人工咋算？”
“按工分呗。”李铁柱，“一十个工分，管晌午饭。大家伙儿都乐意干——冬没啥活，挣点工分开春买种子化肥。”
正着，赵山在李铁柱怀里不老实了，扭着身子要下去。李铁柱把他放地上，家伙扶着炕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哎哟，会站了！”李铁柱他娘惊喜地。
黑豹这时从外屋进来，蹲在赵山旁边，像是给他当保镖。赵山看见黑豹，咧嘴笑了，松开扶着炕沿的手想去摸，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哭，坐那儿“咯咯”笑。
从李铁柱家出来，接着去王猛家。王猛家也热闹，他爹正跟几个老哥们儿在炕上打扑克，见赵卫国来了，赶紧放下牌。
“卫国来啦！快坐快坐！”
王猛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本本。赵卫国笑了：“大年初一还记啥呢？”
“不是记，是琢磨。”王猛把本本递过来，“卫国哥你看，我列了几个点子。咱们的山珍礼盒年下卖得好，我想着，往后逢节就做——端午做粽子礼盒，中秋做月饼礼盒，里头都配上咱们的山货。”
赵卫国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端午：粽子+蘑菇；中秋：月饼+木耳；春节：礼盒四样。还可以做生日礼孩结婚礼涵…”
“想法不错。”赵卫国，“但得算成本。粽子月饼咱们不会做，得找合作。”
“我打听了，县城食品厂能做。”王猛眼睛发亮，“咱们出山货，他们加工，利润分成。我算过账，比单卖山货挣钱。”
梅在一旁听着，插话：“还得注意包装。过年那个红盒子挺好，其他节日也得有特色。”
“对对对！”王猛点头，“端午用竹叶绿盒子，中秋用月亮黄盒子。我都想好了！”
赵山在王猛家炕上爬来爬去，抓住个花生就往嘴里塞，被梅赶紧抠出来。家伙不乐意了，嘴一撇要哭。黑豹凑过去，用鼻子蹭蹭他的手，赵山注意力被转移，又笑了。
从王猛家出来，接着去孙大爷家。孙大爷正坐在炕头上抽烟袋，见他们来了，赶紧磕掉烟灰。
“大爷，过年好。”赵卫国把点心匣子放桌上。
“好，都好。”孙大爷看看赵山，“这孩子，长得真快，眼瞅着就会走了。”
坐下唠嗑，孙大爷起技术上的事：“卫国啊，开春种参，我琢磨着得换换法子。往年都是一垄一垄种，太密，长得慢。今年试试‘散种’，隔一尺种一棵，虽然地利用率低了，但参能长得粗壮。”
“那产量不就少了？”赵卫国问。
“单棵产量少，但品质好，价钱能翻倍。”孙大爷，“外贸要的是精品，不是大路货。咱们得往精细了做。”
赵卫国想了想：“中，听您的。开春先试两亩地看看。”
赵山在孙大爷家对那杆烟袋产生了兴趣，伸手要去抓。孙大爷笑呵呵地把烟袋递给他玩，家伙抱着烟袋杆，当宝贝似的。
从孙大爷家出来，又走了几家。刘老歪家，老两口正包饺子，非要留他们吃。赵山对擀面杖感兴趣，抓着一根不撒手。孙宝家，伙子正跟他爹想学开车，将来合作社买卡车他当司机。家家户户都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拜了一圈，快晌午了。回到合作社院里，几个年轻的社员正在那儿放鞭炮。见赵卫国回来，都围过来。
“卫国哥，过年好！”
“赵山又长高了！”
“黑豹今真精神！”
赵卫国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赵山被一个年轻媳妇抱过去，家伙也不认生，伸手抓人家头上的红发卡。
“卫国哥，”一个伙子，“开春合作社有啥新活不？我想多挣点工分，秋娶媳妇。”
“有！”赵卫国，“猪圈扩建，厂房续建，参田改良，活多着呢。就看你愿不愿意干。”
“愿意！咋不愿意！”伙子眼睛亮了，“只要有活干，有工分挣，累点怕啥！”
正着，赵山在人家怀里待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来。那媳妇把他放地上，家伙扶着她的腿站着，黑豹赶紧凑过来，用身体挡着怕他摔。
赵山试着迈了一步，两步，摇摇晃晃地走向爸爸。大家屏住呼吸看着，眼瞅着还有一步就能平爸爸怀里，结果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他也不哭，坐那儿仰头看爸爸，咧嘴笑，露出几颗白牙。
赵卫国弯腰把他抱起来：“子，就差一步。”
晌午饭是在家吃的。简单下零饺子，热了热昨的剩菜。赵山吃了两个饺子馅，嘴油汪汪的。黑豹吃的是特意留的饺子皮和肉渣，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又有人来家里拜年。李铁柱他娘来了，给赵山塞了个红布包，里头是双虎头鞋，自己做的。王猛他爹来了，拎了瓶酒，非要跟赵卫国喝两盅。孙大爷也溜达过来，还有几个技术点子没完。
屋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赵山成了大家的开心果，这个抱抱，那个逗逗。黑豹一直守在主人身边，谁抱得久了，它就凑过去，用鼻子蹭蹭人家的腿，像是提醒：该还回来了。
黑下来，拜年的人才渐渐散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响声。
赵山玩累了，趴在梅怀里睡着了，手还攥着今收的红包。梅轻轻掰开他的手，把红包收好。
“今真热闹。”梅轻声。
“嗯。”赵卫国看着睡着的儿子，“人人都有干劲，这是好事。”
黑豹趴在自己的窝里，眼睛半眯着，耳朵偶尔动一下。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正月里，年味儿正浓。
而合作社新一年的计划，就在这拜年声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人人心里都揣着希望，摩拳擦掌，等着开春大干一场。
这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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