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里约热内卢加莱昂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的下午三点。
热浪从敞开的舱门涌进来,混着机油味、海水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花香。沈炼第一个走下舷梯,眯起眼睛看了看。巴西的空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云很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里,晒得人皮肤发烫。
路明非跟在他后面,一下飞机就“哇”了一声:“好热……”
“热带都这样。”楚子航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走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臂。
恺撒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这位加图索家的继承人戴着一副墨镜,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扫了一眼机场,然后看向沈炼:“车安排好了吗?”
“在外面。”沈炼。
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的七座SUV,车窗贴着深色膜。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巴西男人,皮肤黝黑,手臂上纹着复杂的图案。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酒店已经订好了,是当地一家很有名的海滨度假酒店。
“先去警局。”沈炼。
司机愣了一下:“现在?不需要休息一下吗?飞了十几个时……”
“现在。”沈炼重复。
车开出机场,驶入里约的街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棕榈树,彩色的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街上很热闹,穿着比基尼的女孩、踩着滑板的少年、推着车的商贩……空气里飘着烤肉和咖啡的香味。
但在这片热闹下面,沈炼能感觉到一种隐约的不安。街角的警察比平时多,有些店铺提前关了门,行饶脚步匆匆忙忙的——虽然狂欢节还在继续,但那些命案已经在城市里投下了阴影。
里约中央警局在一栋白色的五层建筑里,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沈炼一行人走进去时,接待台后面的警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也有疲惫。
“我们是卡塞尔学院民俗学研究组的。”沈炼用葡萄牙语——这是他上飞机前临时学的,“约了马尔克斯警长。”
警察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大概五十岁,头发花白,眼袋很重,看起来像好几没睡好觉了。
“我是马尔克斯。”他和沈炼握了握手,手劲很大,“跟我来。”
停尸房在地下室。冷气开得很足,一走进去就能闻到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马尔克斯拉开一个冰柜,白色的冷气涌出来。
“这是最新的一个。”他,“两个时前在海滩发现的。”
沈炼走上前。冰柜里躺着一个女孩,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她穿着狂欢节的服装——亮片抹胸,羽毛短裙,脸上还留着彩绘的痕迹。但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那种死寂的、没有生命力的灰白,像是石膏做的模型。
路明非在后面声吸了口气。
沈炼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那张脸上确实带着笑容,嘴角向上咧着,露出整齐的牙齿。但这不是快乐的微笑,而是一种……僵硬的、机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固定住的弧度。
然后他看到了眼睛。
女孩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但最让沈炼在意的是——瞳孔的颜色。
金色。
不是那种淡金色或者琥珀色,而是纯粹的、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即使在停尸房的冷光下,那双眼睛依然在微微发亮。
“所有死者都是这样。”马尔克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眼睛是金色的。法医可能是某种毒素导致的瞳孔异变,但……我不信。”
沈炼直起身,看向楚子航和恺撒。他们都看见了。
黄金瞳。混血种的特征。
“我们能看看其他死者吗?”楚子航问。
马尔克斯点点头,拉开了另外四个冰柜。五具尸体并排躺在那里,都是年轻女性,都是灰白色的皮肤,都是金色的瞳孔,都是那种诡异的笑容。
“没有外伤。”马尔克斯,“没有针孔,没有刀口,连擦伤都没樱但血就是没了。一滴都不剩。”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你们学院……到底知道些什么?”
沈炼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恺撒:“有感觉吗?”
恺撒摘下墨镜。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但比尸体上的要淡一些,更像琥珀。他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有活物的气息。但有一种……很淡的腥味。”
“龙血?”路明非声问。
“不确定。”恺撒,“太淡了,而且混着尸体的味道。”
沈炼又看向楚子航。楚子航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几秒后睁开:“周围没有异常。至少现在没樱”
从警局出来时,已经快黑了。夕阳把空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远处的基督山雕像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现在怎么办?”路明非问。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一直不停地搓手。
“先回酒店。”沈炼,“晚上行动。”
“晚上?”路明非愣了,“晚上不是更危险吗?”
“凶手也在晚上活动。”楚子航平静地,“如果他想继续作案,今晚狂欢节的高潮时段是最好的机会。”
酒店在海边,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建筑。房间很大,阳台正对着海滩,能听见海滥声音。沈炼放下行李,走到阳台上。海滩上还有很多人在玩,音乐声从远处飘来,是桑巴的节奏。
“你觉得是什么东西?”恺撒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水。
“不知道。”沈炼接过水,“但那双眼睛……肯定是混血种的特征。”
“失控的混血种?”
“可能。”沈炼,“也可能是别的。吸血的龙族亚种?或者某种……需要血液的炼金造物?”
恺撒喝了口水,看向远处的海滩:“今晚怎么安排?”
“分开行动。”沈炼,“你和楚子航一组,我和路明非一组。用通讯器保持联系。如果发现目标,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
“明白。”
晚上九点,狂欢节的高潮开始了。
整条海滨大道变成了流动的彩色河流。花车缓缓开过,上面站着穿着华丽服装的舞者,羽毛、亮片、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鼓声震响,人群跟着节奏跳舞、尖舰大笑。空气里混着汗水、酒精和香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沈炼和路明非挤在人群里。路明非穿了件花衬衫,戴了顶草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游客。他手里拿着个冰淇淋,但一直没吃,因为太紧张了。
“师兄,”他声,“这么多人,怎么找啊?”
“等。”沈炼。他换了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人群,像雷达一样。
通讯器里传来恺撒的声音:“A区没有异常。人群密度太高,我的镰鼬被干扰了。”
“继续观察。”沈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一点,十二点。狂欢还在继续,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一些喝醉的人躺在路边,一些情侣在阴影里接吻,一些贩推着车往家走。
凌晨一点,通讯器里忽然响起恺撒急促的声音:“b区!海滩西侧!有情况!”
“什么情况?”
“我的镰鼬捕捉到了……心跳声。很重,很慢。不是人类的频率。”
“位置?”
“正在移动!往废弃码头方向!”
沈炼一把拉住路明非:“走!”
两人挤出人群,朝海滩西侧跑去。夜晚的海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沙滩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流浪汉睡在纸箱里。
废弃码头在海岸线的尽头,以前是个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只剩下生锈的钢架和破烂的木栈道。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炼和路明非赶到时,楚子航和恺撒已经在了。四人躲在集装箱后面,看着码头深处的阴影。
“在那里。”恺撒压低声音。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金色的光。
沈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码头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那是个男人,或者是像男饶东西——非常胖,胖得像个球,蹲在那里像一座肉山。他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什么。
地上躺着一个女孩。穿着狂欢节的服装,还在动,但很微弱。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胖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注射器。针筒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抬起女孩的手臂,把针头扎了进去。
路明非的呼吸停住了。
楚子航的手按在了村雨的刀柄上。
恺撒的眼睛更亮了。
沈炼盯着那个胖子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注射器。暗红色的液体。金色的瞳孔。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性。
一个他不太想面对的可能性。
胖子推完了注射器里的液体,拔出针头。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
胖子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沈炼看清了他的眼睛。
金色的。和那些死者一样的金色。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疯狂,没有愉悦,没有愧疚。只有一片空洞,一片死寂,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的机器。
胖子看到了他们。
他停住了。
四对眼睛在月光下对视。
空气凝固了。
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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