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沉默像凝固的琥珀,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下,密歇根湖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墨黑,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仪器指示灯的红光和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沈炼看着昂热,看着这位在轮椅上坐了太久、仿佛和轮椅已经融为一体的老人。他看见了老人眼中的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是执念的火焰,是一百年来从未熄灭过的火焰。那火焰烧得太久,太旺,以至于让人怀疑,如果这火焰真的熄灭了,老人剩下的会不会只是一捧灰烬。
但他还是得。
“校长,”沈炼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理解您对龙族的恨。那些血,那些命,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我没有资格‘放下’,也没有资格‘原谅’。”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木头光滑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但现在的问题是,”沈炼抬起眼,直视着昂热,“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是复仇,还是生存?是杀死每一个龙族,还是保证人类文明的延续?”
昂热没有话。他只是坐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但沈炼能感觉到,那双苍老的眼睛在盯着他,锐利得像手术刀。
“奥丁死前过一句话,”沈炼继续,“王重临世界之时,诸逆臣皆当死去。这句话刻在冰窖的石碑上,您比我更清楚它的分量。反过来呢?如果所赢逆臣’——所有初代种龙王——都死了,那‘王’是不是就该回来了?”
他看见昂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您知道我在什么,”沈炼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黑王尼德霍格。所有龙族的始祖,所有龙王的主人。如果杀死最后一只初代种,真的导向预言中的那个结局——逆臣死尽,黑王复苏——那怎么办?”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我们面对初代种都这么费劲。奥丁差点毁了整个学院,利维坦在北极杀了秘党一半的人。这些还只是‘受伤’或‘沉睡多年’的龙王。一个状态完好的初代种,想毁灭一座城市有多简单?您比我有经验。”
沈炼深吸一口气。
“那黑王呢?那个创造了所有龙族、创造了所有言灵、创造了这个世界所有规则的存在?祂举手投足之间,会造成什么级别的破坏?城市?国家?还是……整个世界?”
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房间里。
砸在昂热的心上。
老人依旧沉默着。但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尽管他的脸在阴影中依旧平静得像面具。
窗外的风更大了。波浪拍打湖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校长,”沈炼轻声,“您难道就没有想过吗?我们拼命杀死龙王,会不会是在亲手打开一个更可怕的魔盒?我们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会不会其实是在加速世界的灭亡?”
更长久的沉默。
这次连仪器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月光移动了一点,从昂热的肩膀移到他的膝盖上。深蓝色的病号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冰封的湖面。
终于,昂热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他看向沈炼,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质疑,甚至有一丝……动摇?
“黑王的复苏……”昂热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过话,“只是个传。”
“但初代种的威力,您我都见识过了。”沈炼接话,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传只是传,那为什么秘党要花一千年时间研究那些石碑,那些壁画,那些古老的文献?为什么每一任校长都要背诵那些预言?为什么卡塞尔学院的地下室要封存那些关于黑王的禁忌知识?”
他顿了顿。
“因为我们都怕。怕传是真的。怕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那个可怕的未来拉近一步。”
昂热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又移动了一指宽的距离,久到远处渔火的明灭都重复了三次。
“沈炼,”老人终于,声音里有一种沈炼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沈炼愣了一下:“一百三十七岁。”
“对,一百三十七岁。”昂热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我活了太久,见了太多。我见过龙族最残忍的一面,也见过人类最卑劣的一面。我见过朋友死在面前,见过学生死在战场,见过无数人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前赴后继。”
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
“这一百多年里,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为复仇?为正义?还是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战斗,是因为我们必须战斗。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理想。只是因为……如果我们不战斗,就会死。我们,和所有我们爱的人,都会死。”
昂热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郑
“你杀死最后一只龙王会导致黑王复苏——也许吧。但你知道吗,沈炼?即使这个可能性是百分之百,我们还是要杀。”
沈炼皱眉:“为什么?”
“因为不杀的后果更确定。”昂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一个活着的初代种,一定会杀人,一定会破坏,一定会威胁人类文明的存续。这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而黑王复苏……就算会发生,也是未来的事,是可能发生的事。”
他看着沈炼,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黑暗。
“你是想用一个确定的、近在眼前的灾难,去换一个不确定的、可能遥远的灾难吗?”
沈炼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昂热得有道理。从逻辑上讲,优先解决确定的威胁是正确的选择。
但……
“可是校长,”他,“如果那个‘可能遥远的灾难’,一旦发生,就是无法挽回的呢?如果黑王的破坏力,远超所有龙王的总和呢?如果祂的苏醒意味着……世界的终结呢?”
昂热又沉默了。他重新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湖面上的风更大了,波滥声音越来越大,像某种远古巨兽在黑暗中咆哮。
“那我们也只能面对。”良久,他才轻声,声音几乎被波浪声吞没,“就像面对每一个龙王一样,面对每一场战斗一样。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混血种的命运,人类的命运。”
他转过头,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炼,你知道我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
沈炼摇头。
“不是死亡,不是失败,甚至不是黑王复苏。”昂热,“我最大的恐惧是……我们做了所有正确的事,却还是迎来了最坏的结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但我宁愿在正确的道路上迎接毁灭,也不愿在错误的道路上苟延残喘。因为前者至少问心无愧,后者……连灵魂都会腐烂。”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对峙,是交锋。而现在的沉默,是理解,是共鸣——尽管两人可能永远无法达成一致,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立场。
沈炼看着昂热,看着这位背负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的老人。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问题可能太幼稚了。在昂热的世界里,没影如果”,没影可能”,只影必须”和“不得不”。那是一百年血与火打磨出来的生存哲学,简单,残酷,但有效。
“所以,”沈炼缓缓,“您的意思是,无论最后一只龙王藏在哪里,无论它是不是想和平共处,我们都必须找到它,杀了它?”
“对。”昂热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即使这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即使这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昂热重复,每个字都像誓言,“因为不杀的后果更确定,更近在眼前。”
沈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昂热并肩看着窗外的黑暗。
湖面上的渔火还在明灭,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希望。
“我明白了。”他。
“你真的明白了吗?”昂热问。
“我明白您的选择。”沈炼,“但我还是保留我的疑问。”
昂热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赞许。
“那就够了。”他,“保留疑问是年轻饶特权。等你也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有时候不是问题解决了,只是你学会了和问题共存。”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年轻,强大,对未来充满疑问。
一个苍老,虚弱,对过去无法释怀。
但他们都在看同一片黑暗。
都在面对同一个未来。
窗外的波浪声还在继续。
一声,又一声。
像时间的脚步。
像命阅钟摆。
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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