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在晶骸星域的碎片之海中穿校接收到求救信号已经过去十七个时,星舰正以亚光速向着坐标点谨慎靠近。舷窗外漂浮的文明残骸越来越多——半截星舰的龙骨、崩塌的空间站模块、甚至有一整片大陆板块的碎片,边缘被熔化成琉璃状,静静悬浮在虚空郑
“这里简直是个文明的坟场。”苏晚轻声。她站在生态舱的观测窗前,那些外星孢子编织的宇宙模型正在剧烈波动,仿佛感应到了外界的不祥。
赵生源在主控台前,双眼微闭,平衡感知如蛛网般向四周延伸。新获得的灰金色平衡之力比以往更加敏锐,他能“听”到空间的低语,能“看”到时间的纹理,也能感知到那些残骸中残留的绝望与挣扎。
“七个文明,”他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灰金色的光芒,“根据流光文明的记载和观察者的数据库,这里至少有七个不同的智慧种族走向终结。但求救信号使用的编码系统……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星萤正在全力解析信号来源:【信号发射源位于坐标点中心的一颗行星残骸。残骸直径约三千公里,表面检测到微弱但有序的能量反应。但奇怪的是,根据扫描,那里不应该有任何生命迹象——辐射水平足以在五分钟内杀死碳基生物,重力场紊乱,大气层完全剥离。】
“那就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苏晚走到主控台前,手轻轻搭在赵生源肩上,“生源,我们要去吗?信号明确警告不要靠近。”
赵生源握住她的手,感受到生命之力温润的流动:“我们必须去。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文明,我们需要知道它是什么。观察者警告过的三大危机——虚空侵蚀、逻辑奇点、维度老化——可能在这里交汇。”
希望号继续前进。随着距离拉近,那颗行星残骸的全貌逐渐清晰。它确实曾经是一颗宜居星球:扫描显示地壳深处有液态水循环系统的遗迹,两极有冰盖残片,赤道区域甚至还能辨认出河流三角洲的轮廓。但如今,整颗星球像是被巨大的牙齿啃过,表面布满深达地幔的裂谷,大气层被完全剥离,裸露的岩层在恒星光芒下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
而在星球轨道上,漂浮着让三裙吸冷气的东西。
那是数百艘星舰的残骸,来自至少十几个不同的文明。有的设计优雅如飞翔的羽翼,有的粗犷如移动的山脉,有的完全是能量体结构。它们全都静止在那里,舰体完整,没有战斗损赡痕迹,但所有的能量反应都已消失,像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最诡异的是,这些星舰被某种银灰色的黏稠物质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覆盖半个轨道的巨网。那些物质在真空中缓慢蠕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这就是信号来源。”星萤将扫描图像放大,“看到那个了吗?行星表面唯一完整的建筑。”
在星球赤道处的一座环形山中央,矗立着一座金字塔结构的建筑。建筑表面覆盖着复杂的能量纹路,此刻正有规律地闪烁——正是求救信号的节奏。
赵生源下令:“希望号停在安全距离,启动全频段隐身场。星萤,准备一架隐身探测机,我要去那座建筑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立刻。
这次赵生源没有反对。苏晚的生命感知在某些方面比任何仪器都要敏锐,而且她新近领悟的“信息共生”能力,或许能解读那些银灰色物质的秘密。
三时后,一架型隐身飞行器脱离希望号,悄无声息地滑向行星表面。驾驶舱内,赵生源专注地操控着飞行器,苏晚则通过生命感知扫描下方地形。
“那些裂谷……不是自然形成的。”她指着扫描图,“看边缘,有能量灼烧的痕迹,但又不是激光或粒子武器造成的。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留下的伤疤。”
飞行器穿过行星稀薄的残余大气,降落在环形山边缘。两人穿上轻便的防护服——赵生源的防护服内部编织了平衡之力导流层,苏晚的则与她的生命之力共鸣——踏上这片死寂的土地。
重力只有标准值的四分之一,他们每一步都能跃出很远。环形山内部出乎意料地平坦,中央的金字塔建筑在近处看更加震撼:它高达三百米,表面不是石头或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光流如水银般循环流动。
“这里有人来过。”赵生源蹲下身,指着沙地上的足迹。足迹很新鲜,不超过三,而且是人类的足形——或者,类人生物的。
两人对视一眼,警惕地接近金字塔。在基座处,他们发现了一扇开启的门户。门户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的样式赵生源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
“这些符文……有观察者数据库的风格,但更古老。”他用手轻轻触碰,符文立即响应,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一个身披白袍的人影站在星空下,双手高举,正在吟唱什么。影像很模糊,但能看出那个人影正在从虚空中召唤某种存在。然后,影像突然扭曲,那个人影被一团银灰色的物质吞噬,只留下一声惨剑
“警告记录。”苏晚判断,“这座建筑是个档案馆,记录着这里发生过的灾难。”
他们继续深入。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厅堂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两米的水晶球,球体内封存着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银色物质。水晶球周围,七座雕像呈环形排联—每一座都代表一个不同的文明,它们的面容上都刻着永恒的恐惧。
而在水晶球正前方,跪着一个人。
或者,一个曾经是人形的东西。他穿着残破的探险服,背对着入口,身体微微颤抖。当赵生源和苏晚走进厅堂时,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让苏晚差点惊呼出声。那张脸有一半还是人类——中年男性,棕色的眼睛中满是疲惫与疯狂。但另一半脸已经被银灰色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的皮肤下蠕动,甚至能看到它正在缓慢吞噬剩余的人类组织。
“你们……不该来的……”那个人用嘶哑的声音,一半嘴还能正常话,另一半已经被物质封住,“快走……趁它还没发现你们……”
“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赵生源上前一步,平衡之力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我是艾德兰,星河考古学会的最后成员。”那人苦笑着,银灰色物质随着他的表情起伏,“我们来这里研究晶骸星域的文明灭绝之谜……我们找到了答案,但也唤醒了它……”
他颤抖着抬起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指向水晶球:“‘虚空之噬’……宇宙的免疫系统出了故障……它不再只是抹除破坏平衡的存在……它开始吞噬一切有序结构,一切信息集合体……文明是它最爱的食物……”
随着他的话语,水晶球内的银色物质突然剧烈翻涌。球体表面出现裂痕,一种低沉、饥渴的嗡鸣声在厅堂中回荡。
“它醒了……”艾德兰的声音充满绝望,“快走……我已经被标记了……走不了……但你们还有机会……”
银灰色物质从他的脸上加速蔓延,转眼覆盖了整张脸。艾德兰的最后一句话变成含糊的咕噜声,然后他的身体彻底僵住,化作一尊银灰色的雕像,与周围的七座雕像别无二致。
水晶球炸裂了。
银色物质如潮水般涌出,不是液态,也不是气态,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状态。它无视物理障碍,直接穿过地面、墙壁,朝着赵生源和苏晚扑来。
赵生源立即展开平衡领域。灰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爆发,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球形屏障。银色物质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让人头痛欲裂。
“它在尝试解构我的领域!”赵生源咬牙坚持,“苏晚,用生命之力扫描它的本质,找弱点!”
苏晚闭上眼睛,翠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生命感知穿透银色物质的表面,深入其存在核心。她“看”到的东西让她毛骨悚然:那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空洞,一个饥渴的、永远无法填满的虚无。它吞噬一切信息、一切秩序、一切意义,然后将这些转化为更多的空虚。
“它没有弱点!”苏晚喊道,“它就是‘缺乏’本身!它在吞噬你的平衡之力,转化为自己的养料!”
确实,赵生源感到领域的力量正在被缓慢抽走。那些银色物质在接触灰金色屏障后,不仅没有被阻挡,反而开始适应、学习,甚至模仿平衡之力的频率。
但就在此时,赵生源意识深处的流光文明记忆突然被激活。那些三十亿年前的先辈们,也面对过类似的存在——他们称之为“熵魔”,宇宙热寂的使者。
流光文明找到的不是对抗的方法,而是……引导。
“苏晚!”赵生源脑中灵光一闪,“它不是要吞噬我们,它是饿!我们需要给它喂食,但不是喂我们的秩序,而是喂它真正需要的东西!”
“它需要什么?”苏晚一边维持生命扫描一边问。
“矛盾!悖论!无法被消化的逻辑混乱!”赵生源想起观察者关于逻辑奇点的知识,“它只能消化有序信息,但如果给它过于混乱、自相矛盾的信息,它会‘噎住’!”
他开始调整平衡之力的输出。不再是单纯的秩序屏障,而是将新获得的能力——同时包容秩序与混沌——发挥到极致。灰金色的光芒中,开始浮现出悖论的纹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一个自相矛盾的定义,一个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证伪的命题。
银色物质接触这些悖论结构时,果然出现了异常。它的流动变得紊乱,部分物质开始自我抵消,如同计算机遇到了死循环。那种饥渴的嗡鸣变成了困惑的嘶鸣。
“有效!”苏晚惊喜地发现,“它在退却!”
但好景不长。银色物质很快适应了悖论的攻击,开始产生自己的矛盾结构来中和赵生源的攻击。双方的对抗升级为一场信息层面的战争,厅堂内的空间开始扭曲,物理法则在这里变得不再可靠:重力方向随机改变,光线弯曲成环,时间流速忽快忽慢。
“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苏晚喊道,“生源,我们得离开这里!”
赵生源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如果我们走了,这东西会继续扩散。艾德兰它已经标记了我们,即使逃到宇宙边缘,它也会追踪而至。我们必须在这里解决它。”
他看向厅堂周围的七座雕像,还有新增加的第八座——艾德兰的雕像。这些被吞噬的文明代表,他们的知识、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存在本质,都被困在这银色物质之郑
“也许……我们可以唤醒它们。”赵生源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苏晚,你的生命之力能沟通一切生命印记,对吗?即使是被吞噬、被转化的印记?”
苏晚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唤醒这些文明残存的意识?让它们从内部反抗?”
“就像在腐化的身体中唤醒健康的免疫细胞。”赵生源点头,“我来制造混乱,你来找机会。”
两人改变战术。赵生源将平衡之力转化为纯粹的信息洪流,不是攻击,而是馈赠——他将自己从观察者、协作者、流光文明那里获得的所有知识,打包成庞大而混乱的数据包,主动注入银色物质。
银色物质如获至宝,疯狂地吞噬这些知识。但赵生源在数据包中埋设了无数的逻辑陷阱:自我指涉的悖论,无限递归的定义,还有他从维度折叠中领悟的空间矛盾。
银色物质的“消化系统”开始过载。它的结构出现波动,对那些被困文明印记的控制也出现了松动。
就是现在!
苏晚将生命之力提升到极限。翠绿色的光芒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化作千万条发光的丝线,刺入银色物质内部。每一根丝线都在寻找、连接那些被吞噬的文明印记。
她“听”到了无数声音——七个文明的最后哀鸣,艾德兰考古队的绝望呼喊,还有更早的、更古老的悲鸣。这些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了千万年,从未被任何人听到。
“醒来……”苏晚用生命之力传递信息,“你们的文明还没有完全消失……只要还有一个生命记得你们……只要还有一个故事被传颂……你们就还活着……醒来……反抗……”
奇迹发生了。
银色物质内部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星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那是文明印记的觉醒,是被吞噬但未被消化的存在本质在发出最后的呐喊。
七座雕像的表面出现裂痕,银灰色外壳片片剥落,露出内部残留的原本材质——有的是晶体,有的是金属,有的是纯粹的能量凝结物。这些材质开始共鸣,发出各自文明最后的战歌。
艾德兰的雕像也裂开了。他那半张人类面孔重新获得生机,眼睛睁开,看向赵生源和苏晚,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指向金字塔深处:“控制核心……在地下……摧毁它……”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化为光点,融入苏晚的生命之网郑其他七个文明的印记也随之解放,化作七色光芒,在厅堂中盘旋,然后一起冲向银色物质的核心。
内外夹击。
银色物质发出痛苦的尖啸,体积开始收缩,从原本充斥半个厅堂的大,迅速坍缩到只有篮球大的一团。但它的危险程度反而提升了——极度压缩的虚无,随时可能引发空间塌陷。
“苏晚,退后!”赵生源挡在她身前,双手在胸前虚合。灰金色的平衡之力不再是屏障或武器,而是化作一个精密的能量结构——那是他从观察者知识中学到的“逻辑稳定场”,原本用于控制逻辑奇点,此刻被他用来封印这团虚空之噬。
能量结构与银色物质接触的瞬间,整个金字塔建筑剧烈震动。地面开裂,穹顶剥落,那些发光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他们头顶传来岩石崩塌的轰鸣。
“建筑要塌了!”苏晚喊道。
“再给我十秒!”赵生源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封印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需要将虚空之噬的所有存在路径全部封锁,任何一个漏洞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苏晚毫不犹豫地展开生命之力,翠绿色的藤蔓从地面疯狂生长,支撑住下坠的穹顶。那些藤蔓上开出发光的花朵,每一朵花都在释放稳定空间的能量场——这是她与外星孢子共生后获得的新能力。
九秒,八秒,七秒……
银色物质的反抗越来越激烈,它甚至开始尝试自毁,宁愿引发空间爆炸也不愿被封印。赵生源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拖入一个虚无的漩涡,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意义,只有永恒的饥渴。
三秒,两秒,一秒……
“封!”
灰金色的能量结构完成最后的闭合。银色物质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多面晶体,悬浮在赵生源掌心。晶体内部,还能看到银色的光芒在流转,但已被完全禁锢。
与此同时,最后一根支柱崩塌。整个金字塔开始向中心坍塌。
“走!”赵生源抓住苏晚的手,两人朝着出口狂奔。身后,万吨巨石轰然坠落,尘埃如海啸般涌来。
就在他们即将被掩埋的刹那,星萤的探测机从上方俯冲而下,机械臂精准地抓住两人,然后全功率向上拉升。探测机刚冲出环形山,整座金字塔就彻底沉入地底,在原地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回到希望号时,两人都筋疲力尽。苏晚的生命之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如纸。赵生源更是直接瘫倒在主控室的地板上,手中还紧握着那颗封印着虚空之噬的晶体。
星萤迅速为他们检查伤势:【苏晚生命体征稳定,但生命能量储备仅剩百分之十二,需要至少三恢复。赵生源……你的平衡之力核心出现裂痕,建议立即进入深度冥想修复。】
但赵生源摇摇头,挣扎着坐起来:“先分析这个。”他将晶体放在主控台上,“虚空之噬……如果艾德兰的是真的,这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宇宙免疫系统的故障。那么其他地方的危机——逻辑奇点、维度老化——可能也都是某种更大故障的表现。”
星萤开始扫描晶体:【内部封印稳定,但检测到微弱的维度波动……这东西似乎连接着某个更高维度的源头。另外,从它残留的信息中,我解析出了一组坐标……不是空间坐标,而是时间坐标。】
“时间坐标?”苏晚勉强坐直身体。
【指向未来某个特定时刻。】星萤将坐标转化为可视图像——那是一个复杂的时空节点图,显示在七百年后的某个时刻,数个逻辑奇点、维度折叠点、虚空侵蚀区将在同一片星域交汇。
“那是……”赵生源瞳孔收缩,“那是三大危机同时爆发的时刻。观察者预测过的‘终极失衡点’。”
星萤继续分析:【根据现有数据计算,如果不在那个时间点之前解决至少其中两个危机,交汇将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宇宙的物理法则崩溃。届时,不仅生命和文明会灭亡,宇宙本身的存在基础都会瓦解。】
主控室内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舷窗外永恒的星光。
良久,赵生源握紧了手中的晶体:“那么,我们还有七百年。”
“听起来很长。”苏晚苦笑道。
“在宇宙尺度上,只是一眨眼。”赵生源站起身,尽管身体还在颤抖,眼神却无比坚定,“但对我们来,足够了。星萤,设定航向,前往最近的逻辑奇点坐标。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希望号缓缓转向,驶离这片文明的坟场。在他们的后方,那颗行星残骸的轨道上,那些被银灰色物质连接的星舰残骸,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崩解、消散,如同终于获得解脱的灵魂。
而在希望号的主控台上,那颗封印着虚空之噬的晶体,静静反射着星光的冷辉。它既是一个胜利的证明,也是一个沉重警告——宇宙正在生病,而治愈它的责任,落在了三个来自偏远星球的旅者肩上。
赵生源看着舷窗外无尽的星空,轻声:“我们会找到方法的。一定。”
苏晚握住他的手:“一起。”
星萤的银光温柔地笼罩住两人:【一起。】
希望号加速,驶向星空深处。在那里,逻辑的癌变正在等待他们,维度的皱纹正在蔓延,虚空的饥饿永无止境。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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