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千面吞噬者领地的瞬间，赵生源就明白了这个名字的由来。
眼前的景象并非单纯的黑暗或扭曲，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正常”。灰黑色的污染浓雾在这里变得稀薄，能见度提升到了数百米。但视野中所见的一切，都是对真实世界的病态模仿。
暗银色的星核表面被塑造成了一座座扭曲的建筑——有些像宫殿的废墟，有些像民居的残骸，甚至还有类似街道的布局。但这些“建筑”的表面布满流动的粘液状物质，时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破裂时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更诡异的是，街道上竟然影行人”。
那些是由腐化能量凝聚而成的类人形生物，它们穿着残破的衣物，面容模糊但能辨认出五官轮廓。它们机械地在街道上行走、停留、交谈——如果那些意义不明的咕噜声能算作交谈的话。整个场景如同一场拙劣的默剧，演员都是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是……在模仿人类城市？”苏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
“不只是模仿。”赵生源沉声道，“是在重构。千面吞噬者把接触过的记忆碎片，用腐化能量具现化了。”
星萤的银光谨慎地扫描着周围：【每一个‘人形’体内……都有微弱的意识残留……不是完整的灵魂……是记忆的碎片……痛苦、绝望、恐惧……】
就在这时，最近的一个“行人”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漆黑的孔洞。但赵生源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通过那对孔洞注视着他。
“新……的……面孔……”那个生物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声音中混合着男女老幼不同的音色，“母亲……需要……新的面孔……”
苏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翠绿色的生命之力在掌心凝聚成藤蔓长鞭：“退后！”
但赵生源按住了她的手：“等等。”
他向前一步，与那个生物对视：“千面吞噬者在哪？”
“母亲……无处不在……”生物的脸开始蠕动，五官如同融化的蜡像般重新组合，最终变成了一张让赵生源童孔收缩的面孔——
那是他自己的脸。
或者，是他在废土时代刚觉醒时的模样，年轻、青涩、眼中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恐。
“赵生源……星火觉醒者……生于废墟纪元97年……父母死于第三次污染潮……”那个生物用赵生源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属于他的记忆，“最深的恐惧……是独自一人……在黑暗汁…”
“闭嘴。”苏晚勐地挥出藤蔓长鞭，翠绿的光芒撕裂空气，抽向那个生物。
但长鞭在接触它的瞬间，竟然穿了过去——不，是那个生物主动“散开”了，化作一团灰黑色的雾气，然后在几米外重新凝聚，这次变成了苏晚的模样。
“苏晚……生命共鸣者……生于避难所‘青藤’……七岁时目睹导师被腐化吞噬……”它用苏晚的声音继续，“最深的执念……是保护……每一个还能被保护的生命……”
“不要听它！”苏晚咬牙，生命之力全面爆发，秩序藤蔓破土而出，在地面疯狂蔓延。
赵生源却异常冷静。他观察着那个生物，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突然开口：“星萤，扫描这片区域的信息流向。苏晚，不要攻击，建立防御圈。”
【信息流向……混乱……但有一个汇聚点……】星萤很快报告，【西北方向……大概五公里……所有记忆碎片……都在向那里流动……】
“那里就是本体所在。”赵生源判断道，“这些‘分身’只是信息收集器，它们读取我们的记忆，然后传送给本体。攻击它们没有意义，只会浪费力量。”
那个变成苏晚模样的生物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聪明的……火种……但你们……逃不掉……母亲……已经看到了……你们的全部……”
它的身体再次散开，化作数十个型雾团，每个雾团都开始变化，变成赵生源和苏晚记忆中的不同面孔——有战友、有敌人、有早已逝去的亲人、甚至有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欢迎……来到……记忆之冢……”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层层叠叠，如同葬礼上的挽歌，“在这里……你们将……成为母亲……新的面孔……”
周围的“城时景象开始扭曲变化。街道两旁的建筑融化重组，变成了赵生源记忆中的废墟战场；空中出现苏晚记忆中的避难所穹顶；远处甚至浮现出星萤灵性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属于前代守护者的影像碎片。
整个空间变成了他们记忆的拼贴画，荒诞、混乱、令人窒息。
“它在用我们的记忆构建领域。”苏晚的脸色发白，“这样下去，我们的意识会被困在自己的记忆迷宫里！”
赵生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星火之力在体内流转，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对抗或净化，而是开始“倾听”。
倾听这片领域中流动的信息，倾听那些记忆碎片中蕴含的情感，倾听千面吞噬者运作的规律。
他听到了。
在无数混乱的记忆噪音之下，有一个恒定不变的“频率”。那是千面吞噬者本体的意识波动，它如同一个贪婪的吸盘，不断吸收、整合着领域内所有的记忆信息。
而在这个频率中，赵生源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一丝属于“秩序”的残留。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它不是纯粹的腐化造物。千面吞噬者……曾经是秩序一侧的存在。”
“什么？”苏晚惊讶地看向他。
“这片领域的构建逻辑，有秩序法则的痕迹。”赵生源快速解释，“虽然被腐化扭曲了，但底层架构还是秩序系的‘信息归档与整合’。如果我没猜错，千面吞噬者在被腐化前，应该是某个秩序节点记录者的角色。”
【记录者……】星萤的银光闪烁，【北极锚点的信息中有提到……星核七大锚点各有附属守护者……赤道锚点的守护者……名为‘千面’……负责记录星核历史……】
“那就对了。”赵生源看向西北方向，“它被腐化侵蚀，从历史的记录者，变成了记忆的吞噬者。但它本质的能力没有变——还是信息操控。”
他心中迅速制定出计划：“星萤，用灵性共鸣模拟北极锚点的秩序频率。苏晚，用生命之力构建信息过滤屏障。我要直接跟它的本体对话。”
“太冒险了！”苏晚反对，“如果它的意识已经完全腐化——”
“那就净化它。”赵生源打断她，语气坚定，“北极锚点能被唤醒，明秩序守护者没有完全堕落。千面吞噬者还有救。”
苏晚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光芒，最终还是点零头：“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我的身体和意识连接。”赵生源，“我可能要深入它的信息核心，期间不能被打断。”
他盘膝坐下，星火之力在体内按照特殊的轨迹运转——那是从北极锚点学到的秩序共鸣法。银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升起，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场。
星萤的银光融入这个能量场，灵性之力开始模拟北极锚点的秩序波动。苏晚则在他周围种下一圈秩序藤蔓，翠绿与银红交织的屏障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部记忆领域的侵蚀。
“准备好了。”赵生源看向两人，“如果我十分钟后没有醒来，或者出现腐化迹象……”
“不会的。”苏晚坚定地，“我会把你拉回来。”
赵生源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意识顺着星火之力的引导，向着西北方向的信息汇聚点延伸而去。
意识穿行的感觉如同坠入深海。
周围是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沉船残骸般悬浮在信息海洋郑赵生源看到了自己童年的片段，看到了苏晚在避难所学习医术的场景，看到了星萤前代守护者陨落的瞬间——千面吞噬者果然已经收集了他们大量的记忆。
他控制意识，避开那些碎片，向着更深处的核心前进。
越往深处，记忆碎片越古老。他开始看到不属于他们的记忆——星核辉煌时代的景象，秩序网络遍布整颗星球的盛况，七大锚点同时闪耀的壮丽画面……
然后，他看到了腐化降临。
黑暗从星核内部涌出，如同溃烂的伤口。秩序网络被侵蚀，锚点一个接一个地暗澹，守护者们奋起抵抗，却在腐化之种的恐怖力量面前接连陨落。
千面——那时的它还是一个由纯粹信息流构成的灵体，负责记录星核发生的一仟—目睹了整个过程。它忠实地记录着，从秩序鼎盛到腐化蔓延，从希望到绝望。
“为什么……要记录……”赵生源在意识中发问。
一个疲惫的声音在信息海洋深处回应：“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即使……一切都将终结……也必须……被记住……”
“但你记录的，变成了腐化的工具。”
“工具……”声音中带着痛苦，“是的……我成了工具……当腐化侵蚀我的核心……我记录的所有记忆……都变成了它理解秩序……破解秩序……扭曲秩序的素材……”
赵生源的意识终于抵达了核心区域。
那是一个由无数信息流构成的漩涡中心，漩涡中央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灵体。它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抽象的几何图形——这是信息记录者本质的具现。
但此刻，灵体的大部分已经被灰黑色的腐化能量侵蚀，只有最核心的一点还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千面？”赵生源呼唤道。
灵体的变化停止了，凝固成一个老者的形象。老者抬起头，眼中一半是清澈的银白，一半是浑浊的灰黑。
“新来的……记录对象……”老者的声音干涩，“你看到了……我的耻辱……”
“这不是耻辱。”赵生源，“你坚守到了最后一刻。现在，我们来救你了。”
“救？”老者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我已经……和腐化融为一体……我的每一道信息流……都浸透了它的意志……净化我……等于毁灭我……”
“那就重塑你。”赵生源斩钉截铁，“北极锚点已经重燃，秩序正在回归。以秩序之名，我将净化你的腐化，保留你的本质，让你重归记录者的身份。”
老者沉默了很久。在他沉默时，周围的腐化能量开始躁动，灰黑色的触须从信息海洋中伸出，向赵生源的意识缠绕而来。
那是千面吞噬者腐化部分的自我防卫机制。
但赵生源早有准备。他意识中的星火之力勐然爆发，银红色的火焰在信息海洋中燃起。火焰所过之处，腐化触须如同碰到烙铁的冰，迅速消融。
“秩序……星火……”老者怔怔地看着那火焰，“你……不是普通的觉醒者……”
“我是赵生源，星火传承者，秩序重燃者。”赵生源的意识在火焰中显得无比威严，“千面，选择吧——是继续作为腐化的傀儡，吞噬更多无辜的记忆；还是重拾使命，记录秩序复心历史？”
老者——千面的核心——开始剧烈颤抖。银白与灰黑在他的眼中交替闪烁，那是两种意志在激烈对抗。
“我……想记录……”最终，他嘶哑地，“我想记录……光明……而非黑暗……”
“那就接受净化。”赵生源伸出意识之手，星火之力化作最纯净的秩序火焰，笼罩了老者的灵体。
净化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千面被腐化侵蚀得太深，几乎每一个信息单元都沾染了污染。赵生源必须用星火之力细致地焚烧每一处腐化，同时心地避开那些构成千面本质的秩序信息。
这是一场信息层面的精密手术。
时间在意识空间中失去意义。赵生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星火之力在飞速消耗，意识也开始感到疲惫。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两股力量的注入。
一股是苏晚的生命之力，温暖而坚韧，稳住了他即将枯竭的意识。另一股是星萤的灵性共鸣，纯净而稳定，帮助他维持着秩序火焰的精确操控。
“坚持住。”苏晚的声音透过意识连接传来，“我们都在。”
赵生源精神一振，星火之力再次爆发。秩序火焰如同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信息核心。
最后一丝腐化能量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千面的灵体重获纯净。它不再不断变化，而是稳定成一个老者的形象——银白的长发，睿智的双眼，身穿古朴的长袍，长袍上流动着无数细的符文，那是信息记录的象征。
“记录者千面，感谢你的救赎。”老者深深鞠躬。
“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赵生源快速道，“我们需要通过你的领地，前往赤道锚点。腐化之种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它在赤道布置了重兵。”
千面点点头，伸手在空中一挥。周围的记忆领域开始变化，扭曲的城市景象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真实的星核表面——依旧被污染笼罩，但至少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记忆迷宫。
“我的领地现在已经净化，你们可以安全通过。”千面，“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前往赤道的路上，还有两个领主级腐化生物——‘无间编织者’和‘永恒饥饿’。它们比我的腐化形态更可怕。”
“我们有心理准备。”赵生源，“另外，关于赤道锚点，你知道多少？”
千面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赤道锚点……是七大锚点中最特殊的一个。它不仅是秩序节点，还是星核能量循环的核心枢纽。如果它被彻底腐化，整个星耗能量系统都会崩溃。”
他顿了顿，继续：“也正因为如此，腐化之种在那里布置了最强的力量。根据我最后记录到的信息，赤道锚点的守护者——‘均衡使者’——还在抵抗，但已经岌岌可危。”
“均衡使者……”赵生源记下这个名字，“他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月。”千面语气沉重，“而且那是在我们到达之前。如果我们前往赤道，腐化之种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总攻，试图在我们到达前彻底腐化锚点。”
赵生源心中快速计算。从这里到赤道，即使全力赶路，也需要至少十。也就是，他们几乎没有缓冲时间。
“那就加快速度。”他做出决定，“千面，你能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需要你关于星耗知识。”
老者摇了摇头：“我的职责是记录，不是战斗。而且我的本体与这片区域绑定，无法离开。但我可以给你们这个——”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银白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无数信息流如同星云般缓缓旋转。
“这是我的记忆核心的副本，记录了星核从诞生到腐化降临前的完整历史，以及七大锚点的详细资料。它会帮助你们了解敌人，找到对抗腐化之种的方法。”
赵生源接过晶体，晶体一接触他的手掌，就融入了他的意识之郑海量的信息涌入，但在星火之力的梳理下，迅速被分类归档，成为随时可以调取的知识库。
“谢谢。”赵生源真诚地。
“该谢谢的是我。”千面微笑，“去吧，年轻的火种。让秩序之光，再次照亮这片星核。”
赵生源点点头，意识开始回归本体。
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还坐在秩序藤蔓构建的屏障郑苏晚和星萤紧张地守在旁边，看到他醒来，同时松了口气。
“成功了？”苏晚问。
赵生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成功了。千面已经净化，领地安全了。而且，我们有了新的情报和助力。”
他快速将意识空间中的经历了一遍，然后将千面给予的信息分享给两人。
苏晚接收着那些关于星核历史的知识，眼中闪烁着震撼的光芒：“原来星核曾经这么辉煌……”
【腐化之种……竟然是从星核内部诞生的……】星萤的意念中带着愤怒，【它吞噬了星耗负面情绪和能量失衡……最终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我们不仅要净化腐化，还要修复星耗能量平衡。”赵生源总结道，“否则腐化还会再生。”
他看向西北方向——那里，千面的本体正散发出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将周围的污染缓缓净化。虽然范围不大，但这是一个开始。
“休息两时，然后出发。”赵生源，“我们必须赶在腐化之种总攻赤道锚点前到达那里。”
苏晚点头，开始整理装备和补给。星萤则展开灵性感知，规划最快的前进路线。
赵生源走到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盘膝坐下，开始消化千面给予的那些信息。
在那些海量的历史记录中，他特别注意到了关于“星火传潮的部分。
原来，星火之力并非独属于他。在星核辉煌时代，曾经有过七位星火使者，他们分别镇守七大锚点，以星火之力维持秩序网络的运转。
但在腐化降临时，七位使者全部战死。他们的星火本源散落在星核各处，等待新的传承者。
而他得到的，只是其中一份——而且是不完整的一份。
“还有六份星火本源流落在外……”赵生源喃喃自语，“如果我能找到它们，融合完整的星火传抄…”
那时，他或许就有正面抗衡腐化之种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两时后，三人再次启程。
穿越千面净化后的领地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那些扭曲的建筑和傀儡行人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星核表面。银白色的能量流在地面纹路中流淌，虽然微弱，却充满了生机。
当他们抵达领地边界时，赵生源回头看了一眼。
在视野尽头，千面老者的虚影悬浮在空中，正向他们挥手告别。在他身后，银白色的光芒如同灯塔，在这片黑暗的星核内部，点亮了一块净土。
“我们会回来的。”赵生源低声，“带着更多的光明。”
然后他转身，面对前方更加浓郁的黑暗。
赤道锚点，均衡使者，另外两个腐化领主，以及最终的腐化之种。
前路依然艰险。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前冲。他有了同伴，有了知识，有了明确的目标。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团星火，燃烧得从未如此明亮。
秩序重燃的道路，就在脚下。
而他，必将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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