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裳站在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她换回了军官装束，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至少表面如此。
彦卿、佐坼、游夏、慕容晴四人围坐在沙盘周围的合金椅上。
佐坼打着哈欠，眼睛有些红，显然也没睡好；游夏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脸色比昨好多了；慕容晴抱着她的阵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面，眼神有些飘忽。
“都到齐了。”素裳开口，声音平静如常，“首先，昨晚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冰牙的情况稳定了，但共生体无法剥离。太卜司的专家组评估后认为，强行手术风险太大，可能会造成永久性脑损伤。目前方案是先用灵能拘束场将共生体压制在休眠状态，等演武结束后送回虚陵，由他们的专家处理。”
佐坼“啧”了一声。
“那子……还能恢复正常吗？”
“不确定。”素裳摇头，“共生体侵蚀程度太深，已经和宿主的意识产生了部分融合。即使成功剥离，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精神创伤。”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其次，”素裳继续道，“关于这一次的客人。”
她抬手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沙盘上的方壶地形图缩，取而代之的是几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是竞锋舰内部走廊的画面，时间戳显示是昨晚深夜。
录像里，几个穿着使节团服饰的人影在b区走廊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门牌上写着:b-3-9。
“那是虚陵代表团的临时驻地。”素裳，“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自称联盟副使的‘炎枢’带两名随从进入，停留四十三分钟后离开。期间，舰内监控系统捕捉到三次微弱的异常能量波动——频率和冰牙体内的共生体一致。”
她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张能量图谱。
“谛听系统分析认为，他们可能在试图‘激活’虚陵代表团其他成员体内的共生体种子。但不知为何，尝试失败了。离开时，炎枢的情绪指数显示为‘高度不满’。”
佐坼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群王鞍，真想现在就去把他们——”
“冷静。”素裳打断他，“没有证据。监控录像只能证明他们去过，不能证明他们做了什么。而且，使节团有外交豁免权，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们不能动他们。”
她看向彦卿:
“但这也明一件事:对方急了。冰牙的事暴露后，他们的计划被打乱，现在在试图补救，或者……加快进度。”
彦卿点头。
他想起昨晚那股呼唤——如果和这有关，那意味着他们掌握的技术，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现在正事。”素裳将画面切回方壶地形图，“今下午，团体战第二场，对阵‘镜花水月’队。资料都看过了吧？”
四茹头。
素裳开始讲解:“镜花水月队，五人编制，全部修炼方壶特有的‘镜幻’功法。这套功法的核心是利用水汽和光线制造幻象，同时扭曲对手的感知。在方壶的镜湖环境中，他们的战斗力能提升三成以上——而碰巧的是，今的擂台会模拟镜湖环境，湿度百分之八十，能见度应该会随幻术强度变化。”
她在沙盘上标注出五个光点:“队长镜华，女，擅长大范围幻境‘千镜迷城’，能同时制造超过三十个具有实体触感的幻象分身。副队长水月，男，表面修水系功法‘流云掌’，但根据最新情报，他可能还掌握了某种‘镜像复制’能力——能在短时间内复制对手的部分招式。”
佐坼皱眉。
“复制招式？那岂不是……”
“对。”素裳点头，“如果让他复制了彦卿的剑术，或者佐坼的斩马刀法，会很麻烦。所以，第一要务是限制水月的行动，不能给他观察和学习的机会。”
她指向另外三个光点:“剩下三人，代号分别是‘雾隐’、‘露凝’、‘霜结’。雾隐擅潜行暗杀，能在幻境中完全隐匿气息；露凝擅控场，能制造减缓行动的‘凝露领域’；霜结擅防御，能用冰镜反射攻击。”
她顿了顿，总结道:“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镜花水月队的战术通常是:镜华和水月在前，制造幻象和复制干扰；雾隐游走暗杀；露凝和霜结在后维持领域和防御。他们很少主动进攻，更喜欢用幻象消耗对手，等对手露出破绽后一击必杀。”
“也就是，”慕容晴开口，“我们需要在幻境中保持阵型，同时快速找到他们的本体？”
“对，但很难。”素裳，“镜华的幻术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境界，连灵能探测器都很难分辨。青雀太卜的建议是——”
素裳看向彦卿:“用你的寂灭星尘之力。”
彦卿一怔。
“寂灭星尘之力能‘否定’存在，理论上可以直接抹除幻象。但问题是，幻象数量太多，你的力量消耗不起。而且，如果水月复制了你的力量……”
“他不会成功。”彦卿。
语气很平静，但很肯定。
素裳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寂灭星尘不是‘招式’，是‘本质’。”彦卿，“水月能复制剑术，能复制灵力运转方式，但他复制不了‘我是谁’。复制不了我体内那种力量的源头，复制不了它和我之间的连接。”
彦卿顿了顿，轻声:“就像他能复制一把剑的形状，但复制不了剑的‘魂’。”
素裳若有所思。
“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她，“慕容晴，你的任务很关键——用阵盘构建‘真实之眼’阵法，在幻境中标记出真实目标。佐坼，你负责正面突破，用斩马刀的大范围攻击逼迫对方显露破绽。游夏，你盯住雾隐，别让他有机会偷袭。”
三茹头。
“至于你，”素裳最后看向彦卿，“你是破局的关键。镜花水月的战术核心是‘欺骗’，而你的力量本质是‘否定’。理论上，你是他们的克。但记住——”
她走到彦卿面前，声音压低:“不要过度使用寂灭星尘之力。舰外有眼睛在看着，你暴露得越多，他们掌握的情报就越多。明白吗？”
彦卿点头。
“好了，战术就到这里。”素裳退后一步，“离比赛开始还有六时。你们各自去准备，调整状态。尤其是你，彦卿——”
她看着他:
“昨晚没睡好吧？去医疗室做一次深度放松，这是命令。”
彦卿想不用，但素裳的眼神不容拒绝。
“是。”
---
医疗室的深度放松舱像一口金属棺材。
彦卿躺在里面，舱门合上，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柔和的灵能波动从舱壁渗出，像温水般包裹全身，渗透进肌肉、骨骼、经脉深处。那是太卜司研发的“安神波”，能缓解疲劳，修复灵脉微损，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情绪。
他闭上眼睛。
灵能在体内流淌，带来舒适的暖意。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
那股呼唤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
清晰到能“听”清词语。
不是仙舟通用语，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星辰低语般的音节。那些音节在他意识里拼凑成破碎的句子:
“……归来……”
“……容器……”
“……门将开……”
然后，是画面。
不是眼睛看到的画面，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影像:
一片无垠的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光，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巨大的，无法形容形状的，像无数纠缠的触须，又像崩坏的星云。那些东西的中心，有一点暗银与暗红交织的光芒——
像眼睛。
而那“眼睛”似乎在看着他。
隔着无尽虚空，隔着时间与空间，隔着存在与虚无的界限。
在看着他。
彦卿猛地睁开眼睛。
放松舱的舱门不知何时已经滑开，医疗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监控面板，眉头紧皱。
“彦卿骁尉，你的灵能波动刚才出现了剧烈起伏。”她看着面板上的数据，“心率骤升，脑波异常，像……像做了噩梦。但安神波状态下应该不会做梦才对。”
彦卿坐起身，额头有冷汗。
“我没事。”他，“只是……想到了些事情。”
医疗官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多问。
“放松结束，你可以走了。建议中午好好休息，下午比赛需要最佳状态。”
彦卿点头，离开医疗室。
走廊上的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等适应后放下手，发现掌心有暗银的纹路一闪而过——像应激反应。
他握紧拳头，加快脚步。
中午十二点，休息舱。
彦卿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青霜横放在膝头，手指缓缓抚过剑鞘。剑鞘冰凉，但触感熟悉，像老友的手。
他在想那个画面。
那片虚空，那些蠕动的东西，那只“眼睛”。
那是寂灭星尘之力的源头吗？
还是，那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景元曾，宇宙中有许多不可名状的存在，它们超越理解，超越认知，甚至超越“存在”本身的概念。仙舟航行星海数千年，也只触及了宇宙真相的冰山一角。
如果寂灭星尘之力来自那样的存在……
那他究竟是什么？
容器？
媒介？
还是……祭品？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下午有比赛，有队友在等他，有罗浮的荣耀需要扞卫。
他必须专注。
必须握紧剑。
必须赢。
---
下午两点，主武斗场。
观众席再次坐满，声浪比昨更加汹涌。昨的速胜让罗浮守擂队的人气达到了顶峰，深蓝的旗帜在看台上连成一片海洋，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而今，气氛有些微妙。
因为对手是方壶。
方壶仙舟在仙舟联盟中一直保持着神秘色彩。自从星历2072年，方壶仙舟在与丰饶民的战争中，被巡猎星神岚的光矢击毁了近五分之一后，他们很少参与政治纷争，也很少对外展示武力，大部分时间都隐居在镜湖之畔，研究幻术与镜像之道。
但没有人敢觑方壶——在那一场玉阙战役中，来自方壶的幻术师曾以一己之力困住造翼者一支整编舰队三三夜，为援军争取了宝贵时间。
镜花水月队走上擂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五人穿着方壶特有的水蓝色长袍，袍身上绣着流动的云纹，随着步伐微微荡漾，像真的在水面行走。他们的脸都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抬眸时，能看见瞳孔深处流转的、像镜面反光般的色泽。
队长镜华走在最前。
她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精致到近乎虚幻的脸——皮肤白皙得透明，眉眼细长，唇色很淡，整个人像用水汽凝结成的，仿佛一碰就会散开。她看向彦卿，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彦卿也颔首回礼。
副队长水月站在镜华身侧。他是个身形高挑的青年，面容俊朗，但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的目光在彦卿身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测量，在评估，在……复制。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
今的裁判换了一位——是方壶的一位长老，穿着绣满镜纹的长袍，白发苍苍，但眼神锐利如鹰。
“星演武第九轮，团体战第二场——”
他的声音苍老但洪亮:
“罗浮守擂队，对阵，方壶镜花水月队！”
“规则如前！现在——”
手臂挥落。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华抬手。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五指张开，对着空气轻轻一握。
整个擂台，变了。
合金地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观众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环绕的群山和漂浮的云雾。
光线变得迷离，空气变得湿润，能见度骤降——五米之外，一切都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幻境·千镜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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