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靠在冰墙上，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苏清绾趴在他怀里，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手臂上的红纹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他低头看她，脸色很白，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明她还没完全晕过去。
头顶的冰层又开始震动，裂缝变大了，黑水从下面冒出来，慢慢往上涌。那只断臂的影子不见了，但云逸尘知道它还在，就像猫抓老鼠，总会再回来。
他咬牙站起来，左手撑地，右肩一用力就发麻。可他不能等，再等下去，黑水会把这里全部吞掉，什么都不会剩下。
“醒醒。”他推了推苏清绾，声音很低，“我要打破这层冰，你别乱动。”
她眼皮抖了抖，没睁眼，手却抓住了他的衣服。
云逸尘不再话，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裂缝中间。他举起右手，掌心朝下，真气在身体里乱冲，像火烧一样。他知道擅很重，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一掌打在冰面上。
轰的一声，冰层炸开，碎片飞溅，寒气冲上来，雪花打在脸上很疼。裂缝变大了，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的冰壁，每层都有一口棺材，透明的，里面冻着人。棺材很多，一直往下，看不到底。
最中间那口离他最近。
他走过去一步，心跳慢了半拍。
棺材里躺着一个孩子，大概七岁，穿着旧布衣，双手放在胸口，闭着眼，脸色发青。可那眉眼……和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云逸尘站在原地，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像，就是他自己。
他记得这件衣服，是母亲十年前亲手缝的，左袖口还补了一块蓝布。后来逃命时被火烧了，只剩半截挂在树上。
可现在，这衣服穿在这孩子的身上。
他喉咙发紧，想后退，脚却不听使唤。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贴到冰棺上。那孩子的胸口微微起伏，好像还活着，在睡觉。
“不可能……”他低声，“我当年明明逃出来了……”
话没完，体内的真气突然暴动。
《九曜真经》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和冰棺之间好像有根线，一拉就疼。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从额头滑下。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冰棺都开始震动。
咔嚓、咔嚓——
四周传来细碎的裂声，上百口冰棺同时出现裂痕，接着轰然爆裂！
无数孩的尸体从冰里浮出来，悬在空中，随着寒流缓缓转动。有男孩也有女孩，年纪都在六到十岁之间，穿的衣服不一样，有的戴玉佩，有的绑红绳，有的手腕上有褪色的平安符。
云逸尘抬头看着，瞳孔缩紧。
这些脸他都不认识，却又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忽然，其中一个女童转过头来。
眉眼清秀，嘴角微翘，额头上有一颗红痣。
是苏清绾。
不是时候的苏清绾，而是长大后的样子，清楚得像真人。只是一瞬间，脸就变了回去，继续漂浮。
云逸尘呼吸一停，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怎么回事……”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声音沙哑，“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根本没死过……”
可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他又看到另一具女童，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和他身上的那块正好能拼上。还有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本破书，封面上写着“九曜”两个字。
这些人是谁？
为什么都和他有关？
他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撞上冰墙。还没站稳，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逸尘！”
是慕容雪的声音。
她跑进来，脸色发紫，嘴角有干掉的血迹，走路一瘸一拐，像是刚醒来。她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尸体，眼睛猛地睁大。
“这是什么地方？”她声音发抖，但没停下，走到最近的一具男童尸体前蹲下。
尸体眼睛闭着，皮肤灰白，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银纹，像是被人用针画上去的。
慕容雪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上，双手快速结印。她从发簪里拿出一颗暗红色药丸，捏碎混着血涂在手指上，然后把手指插进那孩子的眼眶。
刹那间，她身体一震，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我看到了……”她牙齿打颤，声音断断续续，“他在杀他们……一个接一个……用剑，用火，用毒……每一次都是他亲自动手……”
云逸尘心里一紧：“谁？谁在杀？”
慕容雪没回答，抽出手指，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他。
她的眼睛变红了，眼角流出血丝，嘴唇哆嗦，想话却不出来。
终于，她张嘴吐出一口血。
血里缠着几根金色细丝，像活的一样扭动，然后断开，枯萎。
“是你……”她喘着气，每个字都很费力，“云逸尘……全是你杀的……三百二十七次……每一次……你都亲手杀了他们……然后再回来……再杀一次……”
云逸尘像被打了，身子晃了一下。
“胡！”他吼道，“我什么时候杀过他们？我连见都没见过！”
“可记忆不会骗人！”慕容雪爬起来，指着那些漂浮的尸体，“你看他们的伤口！每一处都一样！剑是从左肩砍到右肋，火是从背后烧的，毒是喂进嘴里的……手法、力气、角度，全都一样！除了你，还能有谁？”
云逸尘瞪着她，拳头握得咯咯响。
他想反驳，可脑子里很乱。
那些画面……那些杀饶方式……他确实熟悉。有些招式是他后来学的，有些是他自己创的。可如果真是他做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非……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了他的手。
他抬头看向中心那口冰棺里的孩子。
那个“时候的自己”。
还在安静地睡着。
胸口微微起伏。
仿佛只要他不动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他已经动手了。
是他打破了冰层，是他让这些尸体出现。
是他唤醒了它们。
“所以……”他声音沙哑，“我不是在救人，是在……唤醒他们？”
没人回答。
苏清绾还昏着，倒在冰水边上，手臂上的红纹忽明忽暗。慕容雪跪在地上，捂着嘴，肩膀发抖，嘴角还在流血，下巴上挂着金丝一样的东西。
云逸尘站在原地，左手垂着，右手无意识摸向腰间的剑柄。
手指刚碰到剑穗，整条手臂突然抽搐。
一段陌生的记忆冲进脑海——
下着雪，他在一座破庙里，手里提着剑，站在一排冰棺前。
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已经死了，脸上还有泪。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冷，然后抬手，一剑砍下头颅。
血喷在墙上，成了一个“三”字。
下一刻，他又在一个山谷里，一样的冰棺，一样的孩子。
他重复同样的动作。
杀，埋，走。
再回来。
再杀。
一遍，又一遍。
“不……”他抱住头，膝盖一弯，跪在冰上，“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做的……”
可身体记得。
肌肉记得。
剑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那具孩童的尸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如果……我一直都在这里……那外面的那个我，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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