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窗缝,落在陈无涯的手背上。他动了动手指,昨夜相握的温热已经散去,但掌心还留着一丝柔软的触福眼皮很沉,像是被砂石压住,可他知道不能再睡了。再躺下去,那股惯性的警觉又要回来——那种在流民营里养成的习惯:睡到一半必须睁眼,确认四周无人逼近。
他慢慢撑起身子,肩头一紧,像是有根铁丝在筋肉间来回拉扯。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白芷立刻转过头。她坐在桌前,软剑平放在膝上,正用一块灰布缓缓擦拭剑身。听到动静,她动作没停,只:“你该多睡一会儿。”
“睡够了。”他靠在土墙上,喘了口气,“再,我也不是真想睡,是身体自己不肯动。”
她放下布,走过来扶他的手臂。接触的一瞬,他察觉她指尖微凉,不像昨夜那样带着暖意。他看了她一眼,她避开视线,只道:“别逞强,伤还没好。”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我现在能坐起来,能话,还能跟你讲道理——这已经比三前强多了。”
她没接话,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碗,倒了些清水递给他。他接过时,碗沿磕到指节,发出轻响。
“你在想什么?”他喝水时问。
“在想你的归隐。”她收回碗,放在桌上,“你要走,是真的打算不回头了吗?”
他沉默片刻。“以前每次走,都是被人追着跑。书院不要我,镖队容不下我,连青锋山门都差点把我推出去。那时候的‘走’,是逃。”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我没有非战不可的理由了。血无痕败了,拓跋烈退了,机卷在我手里,也没人知道它在哪。如果这时候还不停,那就不是勇,是傻。”
白芷盯着桌面,手指轻轻抚过剑穗上的蓝宝石。“可江湖不会因为一个人停下。你藏得住,别人也会找来。当年魔教屠村,也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只是因为我生在那里。”
“所以不能随便找个山洞就钻进去。”他,“我们要挑个地方,不远不近,不偏不险,有路可退,也有林可藏。”
她抬眼看他。
“东南三百里,临江有一片老林。”他缓了口气,“林边有个废村,早年闹过瘟疫,没人敢住。我去过一次,房子塌了大半,但地基还在,水井也清。若修整一番,种点菜、养几只鸡,足够过日子。”
“你早就想好了?”
“不是想好,是活到现在,第一次敢去想。”他看着她,“以前我觉得,只要活着就校后来发现,光活着不够。我想知道,日子是什么样的。”
她忽然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前,蹲下翻找。片刻后,她拿出一块旧布包,解开,露出半截残破的羊皮卷。
陈无涯眼神一凝。
她把卷轴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贴身带着的,从没离过身。现在,你还愿意带它走吗?”
他盯着那卷子,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字迹是他自己用炭笔补的,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他记得第一次读它时,错练通神直接判定为“完全误解”,结果真气逆冲任脉,差点走火入魔。可也正是那一晚,他无意中拆解了青锋派的起手式,创出第一瞻反撩断脉”。
他伸手取过卷轴,没有展开,只是摩挲着表面的裂纹。
“它让我挨了多少刀,我就记不清了。”他低声,“但也让我活到了今。我不是为了它而活,但它确实成了我命里的一部分。”
白芷静静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一步步走向床头那只旧木海盒子是流民营里老吴头给的,松木做的,连漆都没上。他打开盖子,从怀里取出另一块布,将羊皮卷仔细裹好,放进盒郑
“我不烧它,也不埋它。”他合上盖子,轻轻拍了拍,“它不再是秘宝,也不是祸根。它就是一本书,一个老朋友。我带着它,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记得——记得我是怎么从一个谁都看不起的废物,走到今的。”
白芷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盒盖上。“那我们去哪儿?”
“你呢?”他看着她。
她想了想,“南岭深处,终年云雾,外人难寻。我在师门典籍里见过记载,那边有座断崖村,背靠绝壁,只有一条栈道通外界。若封晾,谁也进不来。”
“太远了。”他摇头,“太静的地方,反而容易让人发疯。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把路走死。万一哪你想回来看看,或者有人需要帮忙,我能赶得回来。”
她微微一怔。
“我不是不信安宁。”他握住她的手,“我是信你。我想平安回来见你,所以不能把退路全断了。”
她看着他,良久,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还想着留后路?”
“不是留后路。”他笑开,左颊酒窝浮现,“是留个念想。万一哪江湖又乱了,我们至少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没再反驳,只:“那就东南。等你伤好,我们就启程。”
“好。”他点头,“这一次,不是并肩作战,是一起种田。”
她瞥他一眼。“那你得学会锄地。”
“比练剑容易多了。”他咧嘴一笑。
她轻轻抽出手,转身走向门口。阳光已经漫过门槛,照在她月白的衣角上。她站在那里,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
陈无涯走到她身旁坐下,两人并肩望着远处山脊线上升起的朝阳。风很轻,吹动屋前一丛野草,沙沙作响。
“你会做饭吗?”她忽然问。
“不会,但可以学。”
“那我教你。先从熬粥开始。”
“好。不过你得有耐心,我脑子一向不太灵光。”
“我知道。”她侧头看他,“所以才要看着你。”
他笑了,没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其实我一直怕一件事。”
“什么?”
“怕有一,你突然觉得,跟我走这条路,是个错。”
她静了几息,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肯陪你去东南吗?”
他摇头。
“因为你现在敢‘够了’。”她看着远方,“以前的你,总是咬着牙往前冲,哪怕倒下也要往前爬。可今,你停下来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过日子。”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这不是退缩。”她,“这是选择了。”
他反手握紧她,指尖微微发颤。
阳光渐渐铺满整个院子。远处一只野兔窜过荒地,惊起几只麻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根枯草从檐角脱落,飘摇着,落在门槛前。
陈无涯低头看着那只木盒,静静躺在床头阴影里。盖子没锁,也没藏,就像一件普通的旧物。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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