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延的指节叩在案几上,节奏沉稳如军中鼓点。案上摊着三卷竹简,最左是秦军函谷关布防图,墨迹新鲜得像是刚从斥候手里接过;中间一卷记着韩国送来的粮草清单,粟米三万石、布帛千匹,数字旁被史厌用朱砂点了个圈——那是韩王故意少给的部分;最右则是块巴掌大的青铜符,上面刻着“密”字,边缘还留着被硬物敲击的凹痕。
“史厌,”姬延忽然停了叩击,指尖点在布防图上“崤山”二字处,“秦军在这峡谷里设了多少斥候?”
史厌躬身向前,指尖沿着图上的虚线滑动:“回陛下,探得有十二处暗哨,每处三人轮值,都是蒙骜麾下的锐士。他们换岗时会学夜莺叫,暗号是三短两长。”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已让张二牛带十名亲卫去摸清楚换岗时辰,这是他们画的哨位草图。”
一卷粗糙的麻纸被推到姬延面前,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峡谷地形,暗哨位置被标成黑点,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树后”“石缝”“草窝”。姬延认出张二牛的笔迹,那家伙总爱把“石”字写成“右”,此刻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可见是用了心的。
“不错。”姬延颔首,将麻纸折成方块塞进袖中,“告诉张二牛,今夜三更动手,别杀,断了腿扔去秦军大营附近。”
史厌一愣:“陛下,不杀?留活口怕是会泄露行踪。”
“要的就是泄露。”姬延拿起那枚青铜符,指尖摩挲着“密”字,“蒙骜多疑,见了带赡斥候,定会以为是韩军想偷越函谷关,只会往韩国那边查。”他忽然笑了,指节轻敲青铜符,“何况,咱们的‘真棋’不在崤山。”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狗剩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手里举着块染血的麻布:“陛下!申不害那边有消息了,这是他派死士送来的信物。”
麻布展开,里面裹着半块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正是去年姬延赐给申不害的“周室亲善”佩。姬延捏起玉佩,断面还带着湿意,显然是刚被劈开的。
“申相什么?”
“死士只带了一句话:‘秦军粮草营在灵宝城东,守将是王龁副将,嗜酒。’”李狗剩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死士,申相为了送这消息,把身边的护卫全派出来打掩护,现在韩国大营里只剩三个老卒了。”
姬延将玉佩揣进怀里,忽然起身:“史厌,备甲。李狗剩,去叫上亲卫营的五十名锐士,带足绳索和火折子,随我去灵宝城。”
史厌急忙拦阻:“陛下不可!灵宝城离函谷关不过三十里,秦军巡逻队半个时辰就能赶到,您亲自动身太危险!”
“危险才要去。”姬延抓起挂在帐柱上的铁剑,剑鞘上的铜环碰撞出声,“王龁是秦军中少有的谨慎将领,寻常人去了只会打草惊蛇。只有我去,他才会以为是周子亲自来‘求和’,才敢放松警惕。”他扯开甲胄的系带,指尖灵活地穿过铜扣,“何况,申不害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我不能让他输。”
史厌还想再劝,却见姬延已系好甲胄,铁剑斜挎在腰侧,站姿挺拔如松——那是特种兵的标准备战姿势,肩不晃、腰不塌,每一块肌肉都蓄着爆发力。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位子在棘蒲城头,也是这样系着甲胄,仅凭三十亲卫就冲垮了秦军的先锋队,那时他才真正信了,眼前的姬延早已不是那个被秦军追得丢盔弃甲的周子。
“备马!”史厌转身掀帘,声音里带着决绝,“臣带两百阮后,若秦军追来,臣替陛下挡半个时辰!”
灵宝城的城门在暮色中半开着,吊桥放下一半,几个秦军士兵倚着门柱打盹,甲胄上的漆皮在残阳下泛着暗光。姬延勒住马缰,身后五十名亲卫早已换上秦军服饰,连马具都换成了秦国样式——这些都是上次在太行隘口缴获的,此刻派上了用场。
“记住暗号。”姬延低声道,指尖在马鞍上敲了三下,“我‘蒙将军有令’,你们就答‘粮草先携。”他摸出块仿制的秦军令牌,上面刻着“王”字——那是工匠照着王龁令牌的拓片连夜赶制的,足以以假乱真。
亲卫们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丛。姬延一夹马腹,率先冲向城门,铁蹄踏在吊桥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来者何人?”守门的秦兵惊醒,手按在剑柄上喝问。
姬延举起令牌,声音刻意放粗:“蒙骜将军麾下,给王龁副将送军报的。”
秦兵眯眼打量着令牌,又看了看姬延身上的甲氇—那是件秦军百夫长的甲胄,肩甲处有道明显的划痕,是姬延特意让人划的,模仿久经沙场的模样。“令牌是真的,”一个老兵嘟囔着,挥手放行,“王将军在城西营里喝酒呢,你们进去吧,别乱闯。”
吊桥缓缓放下,姬延率军穿过城门,眼角余光瞥见城墙角落里缩着个黑影,看身形像是申不害派来的人。他没有停留,径直往城西走去,马蹄溅起的尘土落在路边的野草上,惊起几只蚱蜢。
秦军粮草营果然在城西,营门处插着“王”字旗,两个哨兵正围着个酒坛猜拳,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陶碗。姬延勒马停下,故意提高声音:“王副将在哪?蒙将军有紧急军报!”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营里传来:“谁啊?扰老子喝酒……”随着脚步声,一个络腮胡将领摇摇晃晃走出,腰间佩剑斜挂着,甲胄的带子松松垮垮。正是王龁的副将,赵贲。
姬延翻身下马,令牌在掌心转了个圈:“赵将军,蒙将军令,今夜加强戒备,韩军可能袭营。”他话时,眼角的余光扫过营地——粮囤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十个一组,中间留出丈许宽的通道,显然是方便马车进出。最外侧的粮囤旁堆着些干柴,大概是用来防潮的。
赵贲打了个酒嗝,一把夺过令牌,随手扔给身边的亲兵:“知道了知道了,韩军那帮废物,来一个杀一个!”他眯着眼打量姬延,忽然咧嘴笑了,“这位百夫长面生得很啊,在哪营当差?”
姬延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刚从函谷关调来,蒙将军赵将军这里缺人手,特意让属下过来帮忙。”他着,从怀里摸出个陶罐,“这是属下珍藏的西凤酒,特来孝敬将军。”
陶罐打开的瞬间,酒香四溢。赵贲的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抢过陶罐就往嘴里灌,含糊不清地:“好子,会来事!”他抹了把嘴,指着粮囤,“看到没?这些粮草够秦军吃三个月的,韩军敢来,老子一把火……”
话没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秦军斥候翻身下马,脸色煞白:“将军!崤山方向有异动,蒙将军让您立刻派兵支援!”
赵贲愣了愣,酒意醒了大半:“什么异动?”
“十二处暗哨全被端了,斥候全被打断了腿,扔在大营外!”斥候急声道,“蒙将军怀疑是韩军干的,让您带一半人手去搜山!”
赵贲骂了句脏话,转身就喊:“集合!带五百人跟我走!”他临走前还不忘拍了拍姬延的肩膀,“你替我守着营地,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姬延躬身应是,看着赵贲率军匆匆离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转身对亲卫们打了个手势,五十人立刻散开——十人守住营门,二十人去搬干柴,剩下的二十人跟着他往粮囤深处走。
“动作快!”姬延低声道,手里的火折子“呼”地燃起,“先浇油,再点火,留东边一个出口,别把自己困死了。”
亲卫们早已将带来的桐油泼在干柴上,火折子一碰,烈焰立刻窜起,借着晚风舔上粮囤的茅草顶。“噼啪”声中,粟米混着火星滚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陛下,快走!”李狗剩拽着姬延的胳膊,指了指东边的缺口,“刚才看到赵贲的人已经出了城,再不走就被堵上了!”
姬延却没动,他盯着粮囤旁的一个不起眼的帐篷,帐篷门口挂着块“军械”的木牌,锁是黄铜的,看着比别处的结实。“去把那帐篷打开。”
张二牛立刻上前,抽出腰间的三棱刺——那是姬延教工匠仿造的特种兵匕首,锋利程度远超青铜剑——只一下就挑开了锁。帐篷里堆着的不是军械,而是十几箱箭矢,箭簇闪着幽蓝的光。
“是毒箭!”史厌倒吸一口凉气,“秦军居然在粮草营藏这东西!”
姬延抓起一支箭,箭簇上的蓝痕在火光中格外诡异:“这是乌头毒,见血封喉。看来蒙骜早有准备,就算粮草被烧,也要用毒箭阴我们一把。”他将毒箭扔进火里,“带上几箱普通箭矢,撤!”
众人刚冲出东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赵贲带着人杀回来了,他显然是反应过来中计了,远远地吼道:“抓活的!那百夫长有问题!”
“陛下先走!”史厌拔剑迎上去,亲卫们纷纷拔出武器,组成一道人墙。姬延看了眼火光冲的粮草营,又看了眼浴血的亲卫,咬牙道:“李狗剩,跟我断后!张二牛,带十个人把箭矢送回韩营,告诉申不害,毒箭的事我记下了!”
李狗剩嗷地一声抽出铁剑,剑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陛下放心,俺这把剑还没尝过秦兵的血呢!”
姬延的铁剑率先出鞘,剑身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磕开迎面砍来的青铜戈。他脚下踩着特种兵的格斗步,看似杂乱,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一个秦军士兵举矛刺来,他侧身避开的同时,剑柄重重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那士兵哼都没哼就倒了下去。
“陛下,这边!”史厌砍倒两个秦兵,冲姬延大喊,“臣找到条排水沟,能通到城外!”
姬延踹开身前的秦兵,跟着史厌钻进排水沟。里面又黑又臭,脚下的泥水没到脚踝,却比外面安全得多。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只有火光透过沟口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咳咳……”李狗剩呛了口泥水,抹了把脸,“陛下,咱们这算成了吧?粮草烧了,还端了他们的毒箭库。”
姬延靠在潮湿的沟壁上喘气,甲胄上的水顺着缝隙往下滴:“算一半。”他掏出那半块玉佩,借着微光看了看,“申不害还在韩营等着回信,咱们得把毒箭的事告诉他,让他提防秦军的反扑。”
史厌忽然低声道:“陛下,您听。”
沟外传来马蹄声,不止一队,像是在搜城。紧接着是赵贲的怒吼:“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蒙将军了,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去喂狗!”
姬延皱眉:“他们动静这么大,是怕消息传不出去吗?”他忽然笑了,“不对,蒙骜是想逼咱们往函谷关方向跑,那里才是他真正的陷阱。”
“那咱们往哪走?”李狗剩紧张地攥紧了剑。
“去城南。”姬延站起身,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申不害的人既然能把消息送进来,肯定在城南留了退路。史厌,你还记得刚进城时,城墙角的那个黑影吗?”
史厌眼睛一亮:“陛下是……”
“没错,”姬延带头往南走,声音压得极低,“那是申不害的暗哨,他在给我们指路。”
排水沟的尽头是片芦苇荡,月光透过苇叶洒下来,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网。姬延钻出沟口,刚直起身,就见芦苇丛里站着个黑影,手里举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个“韩”字。
“是周子吗?”黑影低声问,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姬延亮出那半块玉佩:“申相让你来的?”
黑影躬身行礼:“人是申相的家臣,奉相爷令在慈候。相爷,若事成,让人带陛下从密道去韩营;若事败……”他顿了顿,“相爷,就请陛下忘了韩国,另寻出路。”
姬延心头一暖,将玉佩递给他:“告诉申相,毒箭我看见了,让他务必心。再替我带句话——三日之后,我在崤山接应他,让他准备好五千精兵。”
黑影接过玉佩,深深一揖,转身拨开芦苇,露出后面的一个土洞:“密道就在里面,能直通城外的密林。人去引开秦军,陛下保重。”罢,他提着灯笼往城北跑去,故意弄出响动,很快就听见远处传来“在那边”的呐喊声。
姬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对史厌道:“记着这个人,若能活下来,封他为‘忠勇尉’。”
史厌用力点头,率先钻进土洞:“陛下快请。”
土洞狭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草香扑面而来。姬延爬在中间,听着前面史厌的喘息和后面李狗剩的嘟囔,忽然想起前世在热带雨林里匍匐穿过雷区的日子。那时身边是战友,现在身边是亲卫,虽然时代不同,那份背靠背的信任,却一模一样。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光亮。史厌的声音传来:“陛下,到了!”
钻出密道,已是城外的密林。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亮了远处的韩军营寨,营地里隐约传来刁斗声。姬延靠在树干上,看着灵宝城方向的火光渐渐熄灭,忽然问:“史厌,你蒙骜现在在做什么?”
史厌想了想:“大概在骂赵贲无能吧。”
姬延笑了:“他会骂,但更会派兵去堵崤山。他以为我们会从崤山回周地,其实我们要去崤山设伏。”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麻纸,借着月光展开,“张二牛画的哨位图,正好能派上用场。”
李狗剩凑过来看,挠了挠头:“陛下,咱们就五十人,能设什么伏?”
“五十人够了。”姬延指尖点在图上的一处峡谷,“这里最窄,两边是悬崖,只要把石头推下去,就能堵死秦军的路。”他抬头望向韩军营寨的方向,“等申不害的五千精兵到了,咱们前后夹击,让蒙骜尝尝腹背受敌的滋味。”
史厌眼睛发亮:“陛下是想……”
“不仅要烧了他的粮草,还要断了他的退路。”姬延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国人不是觉得周室无人吗?我就让他们看看,周子的剑,照样能刺穿秦军的甲耄”
远处的雄鸡开始打鸣,第一缕晨光撕破夜幕,照亮了崤山的轮廓。姬延站直身体,铁剑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函谷关外的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一步步将棋局逆转——就像在特种兵训练营里那样,哪怕只剩最后一颗子弹,也要打出最漂亮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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