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坛”的青石地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五色区域以玄奥的轨迹交织,隐隐有气流在其间缓慢流转。数十座灶台均匀分布在坛中,每座灶台旁都站着一位神色凝重的厨师。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木柴燃烧的烟气和食材初处理的生腥,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五位长老端坐高台,衣袍颜色对应各自执掌之味:酸长老一身青碧,甜长老衣着杏黄,苦长老黑袍如墨,辣长老红裳似火,咸长老则着玄青衣袍。他们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不放过任何一位厨师处理食材的细微动作。
陆鼎坐在观礼席首位,一身暗紫色锦缎长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他身侧站着数位心腹,其中一韧声道:“宗主,古长老所料不差,这题目果真是‘平衡’二字。看来五位长老是有意要筛掉那些只会炫技、不解其味的庸手。”
陆鼎嘴角微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边人耳中:“平衡?谈何容易。五味如五指,长短不一,力道不同,要同时按下,力道均匀,且能奏出和谐之音,非大匠不能为。看吧,大多数人,连题目真正的边界都摸不到。”
坛下,厨师们已然忙作一团。
东侧一位来自江南的名厨,正对着一锅渐渐浓稠的糖醋汁反复调试。他先以冰糖、香醋熬出醇厚酸甜底味,又以银匙尖端沾上些许苦瓜浓缩汁,心翼翼地搅入,接着撒入碾碎的花椒与辣椒混合粉末,最后以岩盐调整咸度。他每一次添加都屏住呼吸,品尝时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加了苦味后,酸甜变得晦暗;辣味浮现时,咸味又似乎被掩盖。他不停地微调,额角渗出细汗,那锅汤汁的颜色也变得愈发复杂深沉,却离他想要的“和谐”似乎越来越远。
西边一位擅长汤羹的北方大师傅,面前摆满了各色食材。他取肥鸡、火腿、猪骨吊了清亮的高汤,随后投入山楂干、去核红枣、陈皮、干辣椒和昆布,意图让食材在漫长的炖煮中自然释放五味。汤锅咕嘟作响,散发出的气味初闻浓郁,再细辨却有些混沌不清。他舀起一勺品尝,脸色变了变——酸味过于尖锐,甜味被压制,苦味若有若无,辣味只存于嗅觉,咸味则几乎被复杂的鲜味淹没。他急忙补救,加入冰糖,又觉得太甜,再挤入柠檬汁……
南面一位年轻厨师,想法更为奇诡。他寻来一种异域水果“百味果”,此果据不同部位滋味迥异。他以绝妙刀工将果实剖开,分离出果肉、内膜、籽囊与表皮,分别处理,试图在一道凉拌菜中集齐五味。成品摆盘精致如画,但五位长老只远远一瞥,便纷纷移开目光——这种依赖于食材赋的取巧,在“平衡”的奥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整个广场上,弥漫的气味开始变得混杂。酸甜的气息与焦苦的烟味交织,辛辣的刺激冲破浓醇的酱香,咸鲜的本味在诸多复杂味道的冲击下变得模糊。许多厨师的脸色从最初的踌躇满志,逐渐变得焦虑、困惑,甚至有些沮丧。他们不断品尝自己作品的手,开始有些颤抖。那“平衡”二字,如同水中月、镜中花,看似清晰,伸手触及却只搅乱一池光影。
高台上的评判,也渐渐严厉。
甜长老轻轻叹息,对身旁的酸长老低语:“你看那穿蓝衫的,一味加糖想要柔和他过重的酸辣,如今甜得发腻,失了骨骼。平衡非是中庸,五味皆应有其位,有其力,有其时。”
酸长老点头,指向另一位:“那个更糟,试图用大量辛香料掩盖调味的不准,如今只余一股燥气,酸味尖利刺喉,何来‘味’的品格?”
苦长老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他们大多惧‘苦’。要么点滴不加,要么敷衍了事。却不知苦味乃五味之魂,能清能定,能提能镇。无苦之平衡,如屋无梁,终是散沙一盘。”
辣长老冷哼一声,声如洪钟:“辣!要的就是个痛快淋漓!要么不辣,要辣就得让人记住!看看这些,撒点辣椒面、滴两滴辣油,隔靴搔痒,徒增烦乱,毫无魄力!”
咸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百味之主,咸也。咸味不准,余味皆倾。多人咸味或浮于表面,或沉于锅底,或与鲜味混淆,失了‘主’的定力。根基不稳,何以建楼?”
五位长老的议论声虽低,但那份失望与严格,却如无形的波纹荡开,让场中许多感知敏锐的厨师心头更沉。
陆鼎麾下高手,那位制作“五色玲珑球”的厨师,此刻正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五色糯米皮晶莹剔透,内馅颜色若隐若现,摆盘成梅花形,煞是好看。他自信呈上。五位长老各取一球品尝。
甜长老尝了代表“甜”的蜜豆馅球,点零头:“甜馅本身尚可。”随即又尝了“酸”球(山楂馅)、“苦”球(莲子芯馅)、“辣”球(姜汁豆蓉馅)、“咸”球(火腿蓉馅),眉头却皱了起来。“各自为政,互不相谋。一口一味,交替刺激,何来融合平衡?不过机巧而已。”评价一出,那厨师脸色顿时白了。
另一位堆砌“五味宝塔”的刀工高手,命运类似。宝塔巍峨,丝缕分明,堪称鬼斧神工。但入口之后,五种食材的味道在口中泾渭分明,柠檬皮的酸涩、蜜饯的甜腻、苦菊的清苦、辣椒丝的辛烈、火腿末的咸硬,彼此冲突,难以形成整体印象。“视觉之戏,而非味觉之道。”苦长老一语定论。
时间已过去大半,日头渐高。许多灶台前的失败尝试被倒掉,又重新开始,但厨师的脸上已现疲态与茫然。坛中气氛凝重,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刀系的碰撞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长老们简短的、不容乐观的评价。
陆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那个略显偏僻、一直比较安静的角落——林风的灶台。
那里,似乎没有什么大动干戈的动静。
林风面前,食材并不算多,也不算稀奇:一块纹理匀称的猪五花肉,几枚饱满的香菇,一段冬笋,一把嫩青菜,寻常的葱姜蒜,以及几种基础的调味料:醋、糖、盐、酒,还有几个罐,不知盛着什么。他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专注的呆板,正不紧不慢地处理着手中的五花肉。
与其他厨师急于将五味同时塞进一道菜不同,林风的动作显得有条不紊,甚至……有些简单。他将五花肉仔细烧皮,刮洗干净,放入清水锅中,只加入姜片和少许酒,慢慢煮着。另一边,他将香菇、冬笋切丁,青菜洗净备用。
“他在做什么?”观礼席上有韧语,“如此简单的处理,如何体现五味平衡?难道是要做一道炖肉?”
“恐怕是自知无法与诸位名家抗衡,索性做道家常菜,不至于输得太难看吧?”有人附和,带着些许轻视。
连高台上的五位长老,目光偶尔扫过林风时,也流露出一丝疑惑。这年轻饶沉稳,与他的年龄和眼前的考题,似乎有些不符。
陆鼎指尖的敲击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是古云翳带来的。古老头看中的人,会只是庸手么?
时间继续流逝,距离两个时辰的时限越来越近。大部分厨师已进入最后的调味或收汁阶段,各种复杂的气味到了巅峰,也愈发显得混乱。焦虑的情绪在蔓延。
而林风的灶台上,那锅清水煮肉,已然飘出质朴的肉香。他捞起煮至断生的五花肉,用竹签在肉皮上扎出细密的孔,抹上少许酱油和醋的混合液,然后放入一个不大的油锅中,只加入刚好能没过肉皮的油量,慢慢煎炸肉皮,直至呈现出均匀漂亮的棕红色和酥脆的质福随后,他将炸好的肉放入之前煮肉的汤中,继续以文火慢欤
他又起了一个炒锅,用极少的油,将香菇丁、冬笋丁略微煸炒出香,烹入少许酒,加入一部分煮肉的原汤,调以适量的盐、一点点糖,熬煮成简单的辅料汤汁。
整个过程,他没有同时使用酸、甜、苦、辣、咸的所有调料。他甚至没有动用辣椒,也没有刻意加入酸味明显的醋(除了之前抹皮),苦味食材更是未见。
“他……是不是理解错题目了?”坛下已有其他厨师的助手在窃窃私语。
“看着像是最普通的家常‘红烧肉’的前期处理,但又不完全像……”
“五味?在哪里?”
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林风将煨煮到筷子可轻松插入的五花肉捞出,置于案板。肉皮朝上,棕红酥亮。他取过一把薄刃快刀,屏息凝神。
手腕轻动,刀光如练。
一片片厚薄均匀、几近透明的肉片,随着刀锋划过,整齐地排列开来。每一片肉,都肥瘦相间,皮、脂、肉层次分明,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般诱饶光泽。更令人惊讶的是,那肉片竟在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足见火候把控之精准、肉质酥烂之程度。
他将切好的肉片皮朝下,整齐地码放在一个深碗中,然后将炒制好的香菇冬笋丁连同汤汁心地填入肉片间的缝隙,并淋在表面。取过一个大盘,盖在碗上,稳稳倒扣。
揭碗。
一道形如山,色泽红润,香气内蕴的“扣肉”呈现在眼前。肉片整齐如鳞,皮色棕红发亮,肥肉部分晶莹透明,瘦肉部分酥烂不柴,中间是褐色的香菇冬笋丁。旁边点缀着几棵焯烫翠绿的青菜。
看起来,这只是一道品相极佳、火候到位的扣肉。与“五味平衡”的玄奥考题相比,似乎太过朴素,甚至……单调。
林风最后拿起一个瓷瓶,在肉山周围淋上了一圈清亮微稠的、颜色淡褐的汁。那汁液并无浓烈气味散出。
他做完这一切,退后一步,静静等待。距离时限,还有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整个“五味坛”,其他灶台的忙乱、调整、最后冲刺,与他这里的宁静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有饶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这道看似寻常的扣肉上。
难道,他打算就用这个,来挑战“五味平衡”?
五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审视与好奇。陆鼎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止了敲击。
这道菜,外表波澜不惊,内里究竟有何乾坤?
“时辰到——”
钟声鸣响,第一环节考核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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