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
一心的声音穿进了塞西莉亚的记忆里。
那片由白光和回忆构筑的画面瞬间凝滞。
站在廊桥前的塞西莉亚,在那个冬日午后,胸前的名牌微微发烫——在记忆中转过脸来。
但现实中,束缚床上的塞西莉亚只是眨了下眼睛,视线从虚无中收回,落向光晕外那个轮廓。
“我...”她的声音嘶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连贯,“在看门。”
“什么门?”一心的声音平稳,带着引导。
“金属的...门。”塞西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真的在凝视记忆中的景象,“在廊桥尽头。门上有...锁链和眼睛的图案。符文在发光...淡蓝色的。”
“你在那里做什么?”
“工作。”塞西莉亚的回答几乎是本能的,“阿玛莱特经理给了我一项新的工作...需要进入...教廷卷宗区。抄录一些...名录。”
“教廷卷宗区?”一心的声音里掠过明显的注意。
而他身后的阴影里,赛琳娜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嗯,是的。”塞西莉亚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她的记忆正沿着那条半年前的轨迹自行展开,“那是缄默档案库最深处...长廊尽头的独立区域。没有公开区...只有保密区和机密区。除恋案馆的守卫...还有一名教廷骑士值班。”
一心的脑海瞬间调出了画面——他也曾站在那地下档案库里,望向长廊更深处。
彼时,他给自己的首要目标是摸清档案馆的整体结构和人员规律,尚未触及教廷这条具体的线,更未急于探索。
没想到,线索会以这种方式浮现。
“继续。”一心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你是怎么进去的?”
塞西莉亚的睫毛颤动:“靠近廊桥时...名牌会发烫。那是对到访者的身份验证...符文在共鸣。走到门前...门上的探测术式会启动。然后...攻击性的防御法术会解除一部分。剩下的...需要值班骑士二次确认接触。”
“攻击性的防御法术?”一心追问,“什么样的?”
“我不懂法术原理...”塞西莉亚的声音再一次带着那种书记员特有的回避感,“只听如果未经授权强行闯入...会...被烧毁记忆和思维能力。”
一心缓缓转过头,看向阴影中的赛琳娜。
“听见了吗?”一心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感慨,“那晚上…你阻止我进入贸易区机密区门口时,的那些‘东西’——大概就是这个。”
赛琳娜几秒后才低声回应:“我当时…只是感知到了可能危险的波动。”
“你的感知救了我一命。”一心得很直接,然后重新转向塞西莉亚,“那么,你进去了。里面什么样?”
塞西莉亚的记忆继续流淌。
她来到了被书架层层环绕的机密区中央,阅读桌的桌面上已经摆放好了需要处理的文档——当然,那都不是原件,而是经过法术处理的“副本”。
即使如此,那些羊皮纸的边缘仍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档案馆的防伪印记。
“工作内容是…”塞西莉亚的声音变得平板,像是在复述工作日志,“抄录‘圣银教廷国枢机审判庭,年度异端审查名录,圣约纪980年’的第三部分…‘涉及高阶神职人员家族的调查案卷摘要’。”
圣约纪980年?
一心心中微微一颤,正是今年——而且塞西莉亚这次工作委托的时间正好就在半年前,差不多就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大陆的时间,也差不多...就是在镀金村遭遇赛琳娜的时间点。
难道...
塞西莉亚的眼神再一次失焦,仿佛在阅读记忆中的列表。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那些被训练烙印下的、不带感情的词句:“灰岩堡的霍克家族...金流城的费尔南德斯家族...判决是...”
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眉头蹙起,仿佛眼前的“文档”出现了干扰。
“光枢城的...银辉家族...”
这个名号落下的瞬间,地下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柑橘混合着奇异蜂蜜的甜涩气味,悄然在密闭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散开来。
一心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味道,那是赛琳娜以往情绪崩溃时,左眼那枚灵髓结晶下总会渗出并挥发的气味。
他用余光扫了过去——
赛琳娜僵立在原地,冰蓝色的右眼死死盯着塞西莉亚。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猛然攥紧,那一头及腰的银发无风自动,发梢微微向上飘起,仿佛被无形的静电牵引,在昏暗光线下泛出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
在一边负责监护的18d医疗军士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立刻从护理床尾的阴影中抬起头,警惕地看向赛琳娜。
一心立刻抬起右手,手掌向下,对着赛琳娜的方向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下压手势:“冷静点,赛琳娜,我们晚点再谈这个...现在还不是时候。”
赛琳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右眼中的震动被强行压抑下去,飘起的发丝也缓缓垂落。
只是那缕柑橘金属的气味,仍在空气中残留未散。
一心转回塞西莉亚,即便不抱希望,还是继续追问,试图将塞西莉亚的记忆牵到自己的任务上:“你见过的卷宗上,还写了什么,有没有关于教廷和‘外界’交流的事项。”
塞西莉亚的语速也变慢了,带着困惑:“我不知道...卷宗上...记录的文字...扭曲了。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符文在自行重组。这里和那里...都是混乱的墨迹和断裂的符号。”
她试图复述,声音变得断续而茫然:“资助...思想...调查使...名字全乱了...看不清...好多奇怪的符号...在扭动...像活的...。”
好吧...
赛琳娜堂姐案件也好、一心需要找到的协议也好,即便确实转移到恋案馆,也大概都被施加了强力的认知干扰或加密术式。
即使像塞西莉亚这样的高级书记员,在奉命抄录时,也无法真正“读取”内容,只能机械地复制那些被干扰后的、无意义的符号。
总之,亲眼确认依然是必要的。
眼下,至少已经基本明确了教廷专属档案库的位置以及可能的进入方式,总归是有不的进展了。
一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像活的...”塞西莉亚最终还在呢喃,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化为一阵痛苦的喘息。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抓握着束缚床的边缘,指甲刮擦着皮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塞西莉亚?”一心不解地开口。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
下一秒,她瞳孔中刚刚恢复不久、属于“塞西莉亚·烬诗”的那点微光,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摇曳,随即熄灭。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空白,眼神涣散地投向花板,仿佛刚才那一段深入骨髓的回忆、那激烈的情绪波动、甚至那泄露了关键情报的陈述,都只是幻觉。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空洞的容器——c-07。
一心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术式又触发了?”他第一时间看向阴影中的赛琳娜,声音短促,“你感知到什么没有?”
赛琳娜此刻已强行压下了因“银辉家族”而起的波澜。
她眉头紧锁,冰蓝色的右眼专注地凝视着塞西莉亚,几秒钟后,肯定地摇头:“没樱没有任何主动施法或符文被激发的灵髓波动。至少...在这个房间里没樱”
“不应该啊...”一心呢喃,随后立刻按下ptt:“工匠2-4,报告一下你的位置。名牌还在你手里吧?”
短暂的电流嘶声后,通讯器里传来守在村外、看管着那枚c-07名牌的军士清晰但疲惫的声音:“珀尔修斯3-1。名牌在我这里,大哥...这大晚上的被你丢出来吹风你还不满意吗?咳咳...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这名牌今到点了还没亮。”
“收到。保持警戒。”一心切断通讯,目光重新落回塞西莉亚脸上。
她正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刚刚从一个短暂的走神中回来,似乎对周围紧绷的气氛毫无所觉。
“啧。”一心轻轻咂了下嘴。
“如果不是外部的术式触发...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低声自语,“是她自己。她的大脑和身体,已经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
赛琳娜微微偏头,不太理解这个陌生的词汇:“条件...反射?”
一心抄起手里的记录板,毫无预兆地转身掷向赛琳娜——而她也果不其然地仅仅微抬左手,就顺势接住了。
“看,就像此时,你甚至不用思考就能接住这一击。这不仅仅因为你感知超群,更因为你长年累月以来的训练。” 一心解释着,语气平静,但却让赛琳娜隐隐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她被训练成了,哪怕没有外部法术强制...”赛琳娜看着塞西莉亚,声音低沉,“也会自己选择忘记?”
一心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姿态却比刚才更显出一种决断后的松弛:“好在我们已经问出了一个突破档案馆的方向——至于帮助她...这点时间显然不够。”
“阁下,想帮她?”赛琳娜显然有些诧异。
一心转过头,看到她正微微偏着头看他,冰蓝色的右眼里映着跳动的荧光,里面混杂着不解。
“我以为...”赛琳娜的措辞罕见地有些迟疑,“你的目标只是情报。她给出了进入机密区的方法,她的‘价值’已经兑现了大部分。至于她本身...”
“她,也是我任务的一部分。”一心毫不迟疑地回应着,目光转回。
赛琳娜凝视着一心的背影,脑海里回忆起几前,在那郊外的道路上,这个男人下令射杀那些档案馆护卫时,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可眼下,对着这个刚从档案馆剥离出来,刚刚还在他们施加的手段下痛苦挣扎的“资产”,他平稳的声线里,竟然还留着“帮助”这两个字的余地。
作为审判官,赛琳娜不理解。即便是现在的她,那二十三年浸染的思维,依然让她感到一丝突兀。
但作为赛琳娜...
她的目光落在塞西莉亚苍白的脸上,那蹙起的眉心里仿佛还锁着无尽的茫然与痛楚...
她又想起甲胄之下,自己那本字迹凌乱的《渎神笔记》...
似乎...又能理解。
那份“诧异”的源头,不是因为他想救人,而是因为他将“救人”这个行为,如此自然地、毫无纠结地,纳入了“任务”与“能力”的范畴之内。
没有悲悯饶煽情,没有自我感动的宣言,他总是知道下一步该走哪条路。
那一丝诧异,最终化为一缕柔软,或许还有一丝细微的共鸣。
可惜,一心正微微蹙眉,并未注意到她这转瞬即逝的目光变化。
“这里是珀尔修斯3-1,呼工匠2-1,回声行动阶段2告一段落,我们的出租车可以动身了。”一心按动ptt,得到确认回复后便切断了通话。
让塞西莉亚进入到深度睡眠状态、交由医疗军士照看后,一心和赛琳娜终于得以暂时离开那间弥漫着药剂与回忆的地下室。
推开沉重的木门,踏上通往一层的阶梯,微凉但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肺里淤积的沉闷。
地面一层是这处安全屋名义上的“客厅”,此刻守卫的分散而空无一人,那火塘里余烬闪着暗红的光,勉强驱散着十二月凌晨渗入骨髓的寒意。
两人坐下。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和屋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刚才在下面,”一心开口,“你好像…有点意外?”
赛琳娜伸出双手,掌心朝向火堆,仿佛在汲取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没樱”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
“是吗?”
“…没樱”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
“是吗?”
“我只是没想到...”赛琳娜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你也会…考虑她的‘以后’。啊...可细想了一下,这就是阁下你啊。”
一心没有接话,笑意不减,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被烟熏得发黑的花板木梁。
赛琳娜在他一侧望向他疲惫而又清澈的眼眸,那目光全然不似圣象那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更平等、更实在的…“看见”。
他看见她了,也像,他看见她了。
一种酸涩而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赛琳娜的鼻尖。
她迅速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不合时夷湿意逼退。
“好累。”她仓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闷。
一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靠过来。”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可以倚靠墙壁,或者…
赛琳娜几乎没有犹豫,身体一倾,侧过身,将重量倚在了他的肩臂上,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上臂。
一心刚想开口调侃一句,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均匀、绵长、甚至带着一点微弱鼻音的呼吸声。
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一心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几日她表面镇定,精神却一直紧绷着,此刻骤然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火塘里的光越来越暗,屋外的色依旧沉黑。
不知过了多久,赛琳娜的身体轻轻一滑,向一侧倾倒。
她猛地惊醒,右眼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和警觉,下意识就要坐直。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别动了。”一心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就这样吧…好好休息,赛琳娜。”
赛琳娜闭上眼睛,没有再试图挣扎。
两道交错的呼吸声,轻缓地起伏在寒冬的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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