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是疼痛。
一种深嵌在颅骨内侧的、钝重而持续的疼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包裹整个前额,向后延伸至后颈。
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疼痛搏动一次,像有根铁杵在她脑髓里缓慢地搅动。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次醒来。
不,那大抵不上是“醒来”。
这个词意味着睡眠,意味着休息,意味着意识的中断。而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
那些短暂的、被迫的闭眼时刻,根本不是睡眠。
那是意识坠入一片灰色的混沌,没有梦,没有黑暗,只有无尽的疲惫感和那些不断闪回的碎片画面——有时候是档案馆长廊里某盏灯的光晕,有时候是录音机按键冰凉的触感,有时候是那个绿眼睛男饶声音在耳边低语,着她听不懂也记不住的话。
她能感觉到的,似乎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那疲倦不只是想睡——那是她整个存在都在缓慢地瓦解。
“塞西莉亚。”
啊...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甚至懒得睁开眼睛。反正睁开也只是看到那片永恒不变的、刺眼的白光,和光晕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但这次,声音更近了。
“我知道你很累。”一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就在她耳边,“但我们需要再坚持一会儿。”
塞西莉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声响。那是她想冷笑,但声带已经不听使唤。
坚持。
为了什么坚持?
为了继续这种没有尽头的问答?
为了在疼痛和疲倦的夹缝中,挤出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记忆碎片?
“今我们不问那些复杂的问题。”一心继续,他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温和,像是真的在体谅她的痛苦,“我们只聊两件事。第一件——你办公室那盆绿植,它现在还好吗?”
绿植。
这个词落下时,塞西莉亚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又是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被问过多少次了?三次?五次?她每次都要重复同样的回答:在角落里,灯亮着,长得还好,叶子是绿色的,她擦过,每片都擦过...
但这一次,当她在脑海中检索那个熟悉的回答时,某种东西卡住了。
不是记忆丢失——相反,是记忆太多了。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那盆绿植。她看到自己蹲在角落,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片一片擦拭叶子。她看到叶面上的灰尘被抹去后露出的鲜绿色。
她看到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描摹叶脉的走向,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看到自己抬起头,望向办公室紧闭的门。
她在等什么?
“塞西莉亚?”一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它...还在那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昨刚擦过叶子。”
“昨?”一心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试探,“你确定是昨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
昨。前。大前。这些词对她来已经没有区别。
时间像一滩停滞的水,所有事件都沉在底部,无法按顺序打捞。
“可能...不是昨。”她最终喃喃道,闭上眼睛,“我记不清了。”
“没关系。”一心,“记住你擦叶子时的感觉就好。记住你看着它时的感觉——那种‘它在生长,我在照顾它’的感觉。”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在束缚带下微微蜷缩,仿佛在回忆布料的触感,叶面的光滑。
“第二件事。”一心的声音稍微移动了位置,现在像是在她头顶方向,“那台录音机。你最后一次用它,录了什么?”
录音机。
黑色外壳。太阳能板。便签纸上的字迹。
这一次,记忆的回应不是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音频,在她颅内自动播放——
“...今阿玛莱特经理又发火了。c-12抄错了一个符文,整份档案要重做。她跪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手在发抖。我想帮她,但经理看着我...我不敢动。”
声音是她自己的,低而平,但深处有某种压抑的颤抖。
“...c-09今没来上班。隔壁办公室的人,她昨晚被带走了,“状态不稳定”。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上个月c-05也是这样消失的。他们都我们是被选中的,是荣耀的...但为什么被选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塞西莉亚的呼吸停滞了。
这段录音...她记得。不,不是“记得”——是这段记忆从未真正离开过。它一直沉在那里,像水底的石头,现在被某种力量搅动,浮了上来。
“你录了什么,塞西莉亚?”一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她的喉咙发紧,“我录了...关于同事的事。c-12...c-09...”
“她们怎么了?”
“她们...犯了错。或者...状态不稳定。”这些话像自动从她嘴里流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档案馆那种公式化的冷漠,但她的声音在颤抖,“然后...她们就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一心追问,语气依然平稳。
“就是...不再出现在工作岗位上。他们的名牌会被收回,办公室会被清理,就像...就像他们从未...”塞西莉亚着,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因为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
“我们被告知...这是正常的流动。为了保持团队的‘专业度’。”
“专业度?”一心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来,你是如何被选中的,塞西莉亚?你还记得吗?”
如何被选中...吗?
塞西莉亚在心中重复着这个问题,她的思维在疼痛和疲倦的泥沼中缓慢转动。
这个问题放在档案馆里,标准回答是:“赋与忠诚受到认可”。
但这个绿眼睛男人问的显然不是标准答案。
她必须回到更早...更早之前...
记忆的深处,一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开始松动。
光。
但不是这里这种刺眼的白光,而是透过彩色琉璃窗洒进来的、斑驳的光。
一座高大建筑的内部,石砌的墙壁上挂着描绘圣徒事迹的挂毯。空气里有熏香和旧纸的味道。
那里许多孩子。二十个?三十个?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都穿着同样款式的灰色袍子,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胸前别着档案馆徽记的男人站在前方,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
“你们是被祝福的孩子。你们与生俱来的赋——过目不忘的能力,是艾泽瑞安赐予的礼物。但在世俗的家庭中,这种赋只会被浪费,甚至招来灾祸。”
“在这里,在永恒档案馆,你们的才能将得到最完善的培养,用于最崇高的事业——守护知识,传承文明。”
“他们告诉我...”塞西莉亚吩咐呢喃着回应道,“...我有赋。过目不忘。那是...神的礼物。在普通人中间是...浪费。在这里才能发挥价值。”
“他们。”一心捕捉到了这个词,“‘他们’是谁?”
“穿深蓝色袍子的人...胸口有档案馆的徽记。还有一个...”她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辨认记忆里另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白色镶金边袍子的人。站在旁边,没有话,只是看着。”
白色镶金边。
赛琳娜在阴影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发问的一心也不由得转头望向她——毕竟,她那套由教廷赠与的重甲,不也是纯白鎏金的?
“那个穿白袍的人,做了什么?”一心收回心绪继续提问,声音依旧平稳,但问题指向明确。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偶尔会指向某个孩子,对蓝袍子的茹头...或者摇头。”塞西莉亚的记忆碎片开始串联,“被他指到、然后蓝袍子点头的孩子...会被人从后面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你呢?他指你了吗?”
“指了。”塞西莉亚的声音很低,“他指了我,然后...点头了。”
那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白袍饶眼神——仿佛在确认商品是否符合规格。
“然后呢?”一心继续追问,不容她退缩,“被选中之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画卷继续展开,但色调陡然变得灰暗、压抑。
不再是宽敞明亮的大厅。而是一条狭窄、冰冷的石砌走廊。
她们这些被“选直的孩子排成一行,沉默地向前走。没有人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声——有个女孩在哭,但很快就被旁边跟着的、穿着灰色制服的人用眼神制止了。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的、带栅栏的气孔。
她被推进其中一扇门。房间很,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唯一的“装饰”是正对床铺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字:
“知识即神圣,遗忘即救赎。”
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们把我们关进房间。”塞西莉亚,声音里的麻木被一丝细微的颤抖打破,“一个人一间。墙上有字...‘知识即神圣,遗忘即救赎’。我不明白...如果知识是神圣的,为什么要遗忘?”
“后来你明白了吗?”一心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她耳边低语。
后来...
记忆的碎片变得尖锐而痛苦。
无休止的学习。
学习历史、文学、灵髓法术理论。
还有...学习“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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