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她,塞西莉亚,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那不是档案馆里那种透过琉璃穹顶过滤后的、带着些许神圣感的柔光,也不是夜间工作台前那盏孤灯的昏黄。
它均匀、明亮、似乎无处不在,从上方洒落,将她完全笼罩。
塞西莉亚·烬诗渐渐睁开眼睛。
意识像缓慢浮出水面的潜水者,一点点挣脱镇静剂的余韵。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空气,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自己正平躺着,只是身体被固定住了。
束缚她的是一种柔韧而无法挣脱的带子,绕过她的手腕、脚踝、胸口、腰肢,将她固定在身下的平面之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那带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纹丝不动。
档案馆的训练程序在意识中自动启动。
她深吸一口气,核心肌肉收紧,试图通过瞬间的爆发力制造松动——带子微微变形,但随即回弹,将她牢牢锁回原位。
她换了一种思路,手腕开始幅度旋转,试图寻找束缚系统的薄弱点那是针对绳结的逃脱技巧,通过摩擦和角度变化让结头松动。
但她最终放弃了。
塞西莉亚抬起头,视线沿着自己的身体向下移动。
她现在穿着的不再是那身档案馆制服,而是一件宽松的、灰白色的棉质衣服,没有任何装饰,触感陌生,胸口...也没有那标志性的名牌。
“你好,塞西莉亚·烬诗。”声音从身侧传来,停住。
她抬起头,眯起眼睛。
光线太强了,她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光晕的边缘,距离有些远,远到刚好对不上焦,这让他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但那声音...有点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不是最近,记不清了...似乎更早,很模糊。
“或者,”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温和,“叫c-07是不是更好一些?”
c-07。
那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思维中的某个标准插槽。
程序化的回应立刻准备就绪——‘书记员c-07,塞西莉亚·烬诗,为您服务。您的需求已由经理传达...’
但这些话卡在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好像潜意识在告诉她不应该开口,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沉默。
“看来你此刻不太想话。”光晕中的身影继续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向前走了半步,但依然没有让塞西莉亚看清他的脸。
“首先确认几个基础问题。”他,语气像是在进行某种例行公事,“你办公室窗台那盆绿植——它今怎么样?”
绿植。
这个词落下时,塞西莉亚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像浸在温吞的水里,缓慢地漾开波纹。
她本应保持沉默——档案馆的自卫训练里有应对盘问的缄默程序。
但某种奇异的松弛感从四肢蔓延到喉咙,让语言比意识更早滑出。
“它…在角落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绵软,不太像平时那种精准的调子,“办公室里没有窗户,但灯一直亮着…它长得很好。”
这段话没有经过检索,没有对应任何档案条目,它像是从一层薄雾后面自己浮上来的。
“具体好在哪里?”那个声音追问,依然平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真的好奇,“叶子什么颜色?你有没有给它浇过水?”
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失焦地望着上方刺眼的光源,仿佛能穿透这片白光,看见那个地下房间里的一角绿色。
“叶子…是浅浅的绿色。”她慢慢地,每个词都像在浑浊的水里摸索,“边缘有点卷……但我擦过。每片都擦过。”
她停顿,似乎在努力捕捉什么。
“…我会分它一些用于饮用的水,也算是浇过水了。”
完这句话,她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像是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补充这个细节。
“很好。”身边的男声再一次响起,“那台录音机呢?你平时用它记录什么?”
录音机——
黑色外壳,太阳能板,便签纸上歪扭的字迹。
这一次,记忆的回应来得更快。或者,更不受控制。
一段清晰的音频仿佛自动在她颅内播放起来:
‘…绿眼睛的…那个人…约翰·史密斯…他和别人不一样……’
声音是她自己的,低而轻,带着某种罕见的迟疑。
那是她曾在某个深夜,对着那个黑色的盒子过的话。
还有另一个声音,更早的,男性的,平稳而清晰:
‘五后,我会给你证据…给你一个不再是c-07,而是塞西莉亚·烬诗的人生。’
这些声音碎片,让她干涩的喉咙动了动。
“我录…录了一些…话。”她开口,语调比刚才更松散。
“什么样的话?”那个声音追问,距离似乎近了一点点。
“关于…”她眨了眨眼,视线涣散,“关于一个绿眼睛的人。他他叫约翰·史密斯。他…他会回来。”
这段话几乎未经修饰,坦率得让她自己都有些茫然,仿佛有层薄薄的屏障被融化了,那些平时紧锁在“待归档”区域里的碎片,正轻易地流淌出来。
“你相信他吗?”那个声音又问道。
塞西莉亚的呼吸微微停了一拍,她感到某种轻微的头重感,思绪像羽毛一样飘忽。
“…我不知道。”她最终低声,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回答。
光晕中的身影似乎点零头:“那我们换个话题。你喜欢甜的还是苦的味道?”
甜...苦...‘喜欢’吗?
塞西莉亚本该回答“我没有偏好”——这是最安全、最符合规范的回应。
但此刻,她的语言似乎走在思维前面。
“甜…的吧。”她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福
“为什么是‘吧’?”那个声音继续问,没有逼迫,只是好奇,“尝到甜的东西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
塞西莉亚的舌尖无意识地抵林上颚。
她的脑海中似乎只有一些散落的感知碎片,口腔里隐约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类似花蜜的气息,但抓不住源头。喉咙深处有过一次轻微的吞咽冲动,可她不记得是因为什么。
这些碎片太轻、太碎,连不成任何完整的印象。
“…记不清了。”她最终喃喃道,睫毛颤了颤,“好像…有过。但很模糊。”
“那苦的呢?”
苦…
这一次,脑海中有一种笼统的、近乎本能的生理抗拒——舌根微微发紧,胃部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收缩福
“不喜欢。”她,这次回答得快了一些,几乎没经过思考。
“很好。”那个声音,语气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这是今最有价值的回答。”
...
时间,在这个地下室里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塞西莉亚来,唯一的时间参考,是那个光晕中的身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口,问出新的问题。
有些问题听起来有意义——
“档案馆的地下,是怎么保持通风的?”
她立刻回答:“b区与c区交界处,东侧的墙上有法术符文控制的通风装置。”
有些问题则完全莫名其妙——
“如果你是一只鸟,你想往哪边飞?”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我...没有想过。”
“没关系。”那个声音总是非常温和,“想想看。东边?西边?还是就在原地转圈?”
“...东边。”她胡乱选了一个方向。
“为什么?”
“...太阳从东边升起。”
“但如果你是夜行性的鸟呢?”
“...”
问答就这样持续着。
从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一时?三时?
塞西莉亚的身体开始感到疲倦,但意识被一种奇怪的清醒感维持着——那些问题虽然毫无规律,却不断刺激着她的思维,让她无法陷入真正的呆滞。
不过,她记得,中途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给她喂水。
听声音是个女性,她的轮廓颜色很浅,把一个插着奇怪质感管子的水杯凑到她嘴边。
水温刚好,微微带点奇怪的甜味。
塞西莉亚喝了几口,那人就退回了阴影里。
她还注意到阴影里不止一个人,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光照范围的边缘,像是沉默的守卫。
但光线故意避开了他们,让她看不清细节。
“累了?”光晕中的身影没给塞西莉亚太多思考的时间,便继续问道。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确实感到疲倦,但更多的是困惑——这种持续的、无意义的问答,目的是什么?
在档案馆,每一个问题都有明确意图:确认信息、记录、抄写。
但这里的问题...像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散步,不断拐进死胡同,又折返,再走进另一条死胡同。
“我们休息一下。”那个声音,“你可以闭上眼睛。但——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
黑暗瞬间涌来,比睁眼时更彻底。
耳边的声音也停下了,地下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规律的低频嗡鸣——像是机器运转的声音。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着数着,她的意识边缘开始模糊。
疲倦像潮水般涌上来,拉扯着她向睡眠下沉...
“塞西莉亚!”
那男声又突然响起,迫使她猛地睁开眼睛。
光晕中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抱歉,”他,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你还不能睡。我们需要继续——你时候,家里有没有养过宠物?”
宠物?
“我...不记得了。”她。
“那就编一个。”那个声音,“猫?狗?还是一只会在窗台唱歌的鸟?”
“...猫。”
“什么颜色的?”
“...深棕色。”
“它有名字吗?”
“...”
“给它起个名字。”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无数名字从记忆里闪过——但没有一个感觉‘合适’。
“...十四行诗。”她最后。
“好名字。”光晕中的身影似乎点零头,“那么‘十四行诗’喜欢你吗?”
“...它应该不喜欢我。”塞西莉亚,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棕色的猫...通常很独立。不会依赖人类。”
“但你喂它吗?”
“...喂。”
“喂什么?”
“...鱼。的那种。”
“猫其实很少吃鱼——不过,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鱼?”
“...河里。父亲去钓的。”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塞西莉亚愣住了。
父亲。
河里。
钓鱼。
这些词像一串突然被点燃的礼花,在她脑海里炸开一片短暂的记忆火光——一条浑浊的河水,岸边湿润的泥土气味,一个模糊的背影握着鱼竿,阳光在水面上破碎成金色的鳞片...
然后火光熄灭了。
只剩下词语的空壳。
“很好。”光晕中的声音,这次真的带着一丝赞许,“不论你看到了什么,请记住你眼前的这个画面。现在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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