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桠上，雪沫还凝着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凉。溪村的冬日，短得很，辰时才蒙蒙亮，酉时就擦了黑，可林望家的堂屋里，却日日亮着灯火，炭火盆烧得旺，琴声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自打山里踏雪寻回了《踏雪寻琴》的调子，孩子们就像着了魔，每日不亮就聚在堂屋，抱着各自的琴，琢磨着曲子的细节。阿辰的枣木琴，弹出了冰下溪水的叮咚，却总觉得少零松风的清冽；豆子的葫芦琴，把踩雪的咯吱声揉进了音符，可调子又略显憨拙；妞妞的木板琴，调子软得像雪落，却缺了几分冰棱的脆响。
林望也跟着琢磨，指尖在梧桐古琴上拨弄着，把山里听来的风声、水声、雪落声，一点点融进曲子里。可总觉得，还差零什么，像是一幅画，铺好磷色，却少零睛的那一笔。
这日清晨，晨雾正浓，青石板巷里传来马蹄声，得得的，踩着薄雪，格外清脆。张大爷披着棉袄，一路跑着过来，推开院门就喊：“望儿！娃子们！莫先生来啦！”
孩子们一听，瞬间炸开了锅，阿辰的枣木琴差点滑落在地，豆子慌忙把葫芦琴揣进怀里，妞妞则踮着脚，扒着门框往外望。
就见巷口的薄雾里，莫先生骑着一头青驴，怀里抱着那张莹润的桐木古琴，身后跟着书童，手里提着个乌木匣子，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林望连忙迎出去，拱手笑道：“莫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莫先生翻身下驴，对着林望回礼，目光扫过屋里抱着琴的孩子们，眼里满是笑意：“听闻你们新编了《踏雪寻琴》，我特地赶过来，讨一杯热茶，听一曲新声。”
孩子们欢呼着涌上来，把莫先生团团围住。阿辰举着刚画好的曲谱，豆子捧着母亲蒸的米糕，妞妞则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莫先生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淌进心里，笑着：“还是溪村的姜茶，最暖身子。”
堂屋里的炭火更旺了，母亲又添了几块炭，红泥火炉上，煮着的米酒滋滋作响，散着甜甜的香。莫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接过阿辰递来的曲谱，细细翻看。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脸蛋绷得紧紧的，满是期待。
“这曲子的底子，极好。”莫先生放下曲谱，赞叹道，“把山野的声音都揉了进来，有溪水的柔，松风的冽，雪落的轻，这是城里的曲子，万万学不来的。”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阿辰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只是，”莫先生话锋一转，指尖点在曲谱上，“这里的调子，稍显急促。松风过林，该是舒缓的，像雪落在松枝上，悠悠扬扬，不慌不忙。”
着，莫先生抱起梧桐古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淌出来，果然比孩子们弹的，多了几分悠然，像是真的有松风吹过山林，雪沫簌簌飘落。
“还有这里，”莫先生又点了一处，“冰下溪水的叮咚，该再脆一点，像玉珠落盘，清冽入耳。”
他又弹了一段，琴声清脆，像是冰棱碰撞，又像是溪水穿过石缝，听得孩子们都入了神。
林望在一旁听着，恍然大悟，跟着拨弄琴弦，把莫先生的妙处，一点点融进曲子里。孩子们也跟着学，阿辰的枣木琴，调子渐渐舒缓；豆子的葫芦琴，添了几分清脆；妞妞的木板琴，软中带零冽，竟越发和谐。
莫先生站起身，踱着步子，挨个纠正孩子们的指法。他握着阿辰的手，教他如何轻拨琴弦，弹出松风的悠然；他指点豆子，如何调整葫芦琴的音准，弹出溪水的清冽；他又对着妞妞笑，她的调子最软，像雪落人间，要好好保着这份温柔。
堂屋里的琴声，时断时续，却越来越动听。炭火噼啪作响，米酒的甜香混着琴音，漫得满屋子都是。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米粒大的雪粒子，砸在窗棂上，沙沙有声，竟像是在给琴声伴奏。
晌午时分，母亲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有炖得酥烂的羊肉，有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还有一碟碟爽口的腌菜。莫先生和孩子们围坐在桌旁，吃得格外香甜。阿辰给莫先生夹了一块羊肉，豆子往他碗里塞了个红薯，妞妞则把自己的米糕，分了一半给他。
莫先生吃着饭，看着眼前这群虎头虎脑的孩子，笑着对林望：“林先生，你守着这群孩子，守着这方山水，真是福气。”
林望笑了笑，看着窗外的雪景，看着孩子们的笑脸，轻声：“是孩子们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饭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琴面上，泛着温润的光。莫先生又领着孩子们，把《踏雪寻琴》从头到尾弹了一遍。琴声里，有松风的悠然，溪水的清冽，雪落的轻柔，还有孩子们的纯真，溪村的烟火。
莫先生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叹：“好了，这曲子，算是成了。开春去城里琴会，定能一鸣惊人。”
孩子们欢呼起来，抱在一起，阿辰的枣木琴差点掉在地上，豆子的葫芦琴被晃得叮当作响，妞妞的脸上沾了米糕屑，像只花猫。
夕阳西下的时候，莫先生才恋恋不舍地告别。孩子们送他到村口，阿辰把自己画的曲谱送给了他，豆子送了他一个葫芦做的挂件，妞妞则把一朵风干的野菊花，别在了他的琴穗上。
莫先生骑着青驴，渐渐消失在暮色里，还不忘回头挥手：“开春城里见！”
孩子们挥着手，大声喊：“莫先生再见！城里见！”
回到堂屋时，夜色已经浓了。炭火还在烧着，琴声又响了起来，是那首打磨得越发圆润的《踏雪寻琴》。林望背着梧桐古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看着老槐树上的积雪，心里一片安宁。
他知道，开春的城里琴会，孩子们定会带着这首曲子，惊艳众人。他更知道，这首曲子里，藏着溪村的山水，藏着孩子们的童心，藏着人间最质朴的烟火。
夜色渐深，琴声还在继续，伴着星星，伴着晚风，伴着溪村的梦，悠悠地，传向远方。
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城里琴会的约定，还在等着他们。
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人间烟火的红尘游戏，也永远不会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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