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染上了浅黄，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片簌簌落下，飘在青石板巷的缝隙里，飘在林望家的院墙上，飘在槐下琴社孩子们的琴面上。溪村的秋日，是踩着蝉鸣的余韵来的，田埂上的狗尾巴草结了籽，河塘里的荷叶开始枯黄，唯有村外的稻田，铺展开一片金浪，风过处，稻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漫过整个村子。
槐下琴社的孩子们，早被这稻田勾去了魂。每日傍晚学琴，琴声里都带着几分稻穗的清甜。阿辰的枣木琴，被他揣在怀里跑遍了田埂，琴身上沾了不少稻糠；豆子的葫芦琴，干脆挂在辆田边的篱笆上，是要让琴先沾沾稻香；妞妞的木板琴，缠上了金黄的稻穗，弹起来时，穗子跟着琴音轻轻晃。
母亲看着这群野孩子，笑着摇头，却还是每日多蒸些米糕，用荷叶包着，让林望带着孩子们去田埂上吃。“秋日的米糕，就该配着稻香吃。”她总是这样。
这午后，日头暖暖地挂在上，风里的稻香格外浓郁。张大爷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回来，路过林望家门口，隔着院墙喊：“望儿！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后就开镰了！今晚让孩子们去稻田边弹弹琴吧，给稻子也听听曲儿，讨个好收成！”
这话正合了孩子们的心意。阿辰第一个蹦起来，枣木琴差点磕在门槛上：“望叔！去稻田！去稻田！”豆子举着葫芦琴，跟着蹦跶：“弹《稻田谣》！弹《稻田谣》！”妞妞拽着林望的衣角，脸红扑颇：“望叔，我想对着稻子弹琴。”
林望看着这群雀跃的孩子，又看了看窗外金浪翻滚的稻田，笑着应了。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把稻田染成了金红色。林望背着梧桐古琴，领着孩子们往村外走。阿辰跑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个竹篮，是要捡稻穗；豆子跟在后面，葫芦琴挂在脖子上，嘴里哼着《稻田谣》的调子；妞妞走得慢，手里捏着一朵野菊花，时不时停下来闻一闻。
田埂上的草已经泛黄，踩上去沙沙作响。稻田里的稻穗沉甸甸的，弯着腰，像是在迎接这群弹琴的孩子。远处，几个老农正扛着锄头往家走，看到林望和孩子们，都笑着打招呼：“望儿，带着娃子们来弹琴啦？”“让稻子也听听曲儿，今年准保大丰收！”
林望选了一处高地，挨着稻田，身后是金黄的稻浪，身前是连绵的青山。他把梧桐古琴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又让孩子们围坐在四周。晚风拂过，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然的伴奏。
“今日，我们就弹《稻田谣》。”林望的声音，伴着稻香，格外醇厚，“这首曲子，是豆子编的，今日对着稻田弹，最是应景。”
豆子一听，眼睛亮得像星星，连忙把葫芦琴抱在怀里，坐得笔直。
林望的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声便淌了出来。起初是舒缓的，像晚风拂过稻穗，像老农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踏实；渐渐地，琴声变得欢快起来，像孩子们的笑声，像稻穗碰撞的声响，透着一股丰收的喜悦；而后，琴声又变得悠扬起来，像远山的呼唤，像岁月的呢喃，带着几分绵长的韵味。
阿辰最先跟着弹了起来，枣木琴的脆响，和着梧桐琴的清润，格外和谐。豆子的葫芦琴也响了，调子憨憨的，却满是真诚；妞妞的木板琴，声音软软的，像稻穗上的露珠，滚落下来，溅起细碎的欢腾。其他孩子也纷纷拨动琴弦，琴声交织在一起，漫过辆田，漫过了田埂，漫过了远处的青山。
稻浪在琴音里翻滚，像是在跟着琴音跳舞；远处的老农停下了脚步，站在田埂上，静静地听着；连田埂上的蛐蛐，都停止了鸣叫，侧耳倾听这秋日的琴音。
豆子弹得格外投入，手指在葫芦琴上灵活地跳动，嘴里还声哼着词：“稻子黄，稻子香，风吹稻浪满田冈……”这是他跟着爷爷学的童谣，今日编进了琴曲里，弹起来格外有味道。
林望看着豆子认真的模样，看着身边一张张稚嫩的笑脸，看着眼前金浪翻滚的稻田，心里一片柔软。他想起玲西古镇的茶山，想起了藏北草原的青稞地，想起了那些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原来，无论南地北，丰收的喜悦都是一样的，琴音里的烟火气，也是一样的。
日头渐渐沉下去，把边的云染成了胭脂色。稻田里的金光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琴声还在继续，《稻田谣》的调子，在晚风里悠悠回荡，带着稻穗的清甜，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孩子们的欢喜。
老农们扛着锄头围了过来，张大爷捋着胡子，笑着：“这琴音，听得稻子都笑弯了腰！今年的收成，错不了！”阿辰的爹也来了，看着儿子认真弹琴的模样，眼里满是骄傲。妞妞的娘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红薯，分给孩子们：“快尝尝，甜着呢！”
孩子们接过红薯，烫得直跺脚，却吃得香甜。红薯的甜香混着稻田的清香，漫在空气里。阿辰咬着红薯，含混不清地：“望叔，明年我们还要来稻田弹琴！”豆子跟着点头，葫芦琴上沾了红薯屑，他也顾不上擦。
林望笑着应了，心里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的他，背着古琴，走遍了大江南北，看过无数的风景，却从未想过，有一，会守着一方稻田，一群孩子，弹着最质朴的琴曲。
原来，这才是最踏实的幸福。
夕阳彻底沉下去，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褪去。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洒在稻田上，洒在孩子们的脸上。林望领着孩子们往回走，田埂上的草沙沙作响，孩子们的笑声，伴着琴音的余韵，在夜色里回荡。
走到村口时，老槐树下已经亮起疗火。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却格外温暖。“回来啦？灶上温着粥呢。”她笑着。
孩子们各自回了家，巷子里传来他们兴奋的喊叫声，夹杂着父母的叮嘱。林望背着梧桐古琴，走在青石板巷里，晚风拂过，带来稻田的清香。他看着上的月亮，看着远处的稻田，忽然觉得，这平淡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
日子依旧一过着。转，稻田里便响起了镰刀的声响，老农们的笑声，伴着稻穗的沙沙声，格外热闹。槐下琴社的孩子们，每日练完琴，便跑到田埂上，帮着大人捡稻穗，嘴里哼着《稻田谣》的调子。
琴声伴着稻香，漫过了溪村的秋日，漫过了老槐树的年轮，漫过了孩子们的童年，悠悠地，传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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