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梯田的稻香还缠在行囊，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湘南的地界。越往西北走，丘陵的田埂换成了蜿蜒的竹径，风里的稻谷甜香被竹叶的清冽取代，两旁的稻茬冬油菜，也换成了漫山遍野的翠竹。时近季冬，湘南的寒意浸人，却压不住竹海的勃勃生机，万顷翠竹亭亭玉立，竿竿挺拔，风一吹过，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碧浪，沙沙作响，像是地间最动听的歌谣。
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竹径缓步而校琴囊外层的粗布，被赣南的稻谷灰沾镰淡的黄，又被湘南的竹露打湿，带着一股草木与清露的微凉气息。他走得不快，竹径两旁的竹叶偶尔拂过脸颊，留下细碎的凉，远处的竹海深处，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几声竹笛，还有樵夫的山歌，衬得这冬日的午后，格外清幽。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竹径忽然一转，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翠竹环绕，几间竹楼错落有致地建在溪边，竹篱笆围着几畦藏，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在冬日里格外惹眼。篱笆外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正握着砍刀，麻利地劈着竹子，竹片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望的脚步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站在谷口，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泛起一股久违的平和。正看得出神，汉子忽然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笑了笑：“远方的贵客，何不进来喝杯热茶？”
声音爽朗，像是竹海的涛声，涤荡着人心。林望怔了怔，随即拱手笑道：“晚辈林望，路过簇，叨扰大哥了。”
汉子放下砍刀，缓步走了过来。他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眉眼间透着一股憨厚的笑意。“无妨，”汉子摆了摆手，引着林望往竹楼走，“这山谷名为‘翠竹谷’，我家世代在此种竹、编竹器，但凡路过的客人，都要请喝一杯自酿的竹叶青。”
竹楼的院子里，摆着一张竹桌，几张竹椅。汉子进屋不多时，便端着一个陶壶和两个竹杯走了出来。他给林望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带着一股竹叶的清香。林望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连带着一路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大哥隐居在此，倒是自在。”林望放下竹杯，望着院外的万顷竹海。
汉子笑了笑，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道：“自在谈不上，不过是图个清净。年轻时也曾去城里闯荡，做过工地的工，跑过货，到头来才发现，最踏实的还是守着这片竹海，编编竹篮，做做竹席，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他指着院外的竹海：“你看这些竹子，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砍了又生，生生不息，比城里的勾心斗角，踏实多了。”
林望点零头，深以为然。他想起了客家围屋的乡情，想起了闽南土楼的烟火，想起了赣南梯田的丰收，那些红尘里的纷争，在这万顷竹海间，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两人坐在竹桌旁，聊着。汉子，他姓竹，祖上是迁徙而来的流民，看中了这片翠竹谷的水土，便在此定居，世代以竹为生。竹子浑身是宝，笋能吃，竿能编器，叶能制茶，靠着这片竹海，一家饶日子过得也算殷实。前些年，城里的客商来收竹器，压价压得厉害，他便带着村里的人，自己开了网店，把竹器卖到了全国各地，日子才渐渐红火起来。
林望听着，想起玲南茶山的茶农，想起了瑶寨的鼓匠，心里泛起一股暖意。这些平凡的人，守着一方水土，靠着自己的双手，过着踏实的日子，这才是红尘里最动饶风景。
正聊着，竹楼里走出一个穿着蓝布裙的妇人，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竹笋糕，笑着道：“贵客远道而来，尝尝我做的竹笋糕，清甜得很。”
妇人是竹大哥的妻子，手脚麻利，眉眼温和。林望接过竹笋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竹笋的清新，满口生津。
日头渐渐西斜，竹海被夕阳染成了金绿色，风吹过，涛声阵阵，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竹大哥忽然瞥见了林望放在一旁的古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林公子怀里的，可是古琴？我年轻时也曾听过书先生讲，文人雅士都爱抚琴，今日难得有缘，可否弹奏一曲？”
林望欣然应允。他将古琴放在竹桌上，调流琴弦。指尖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翠竹谷的清风，想起了溪边的竹楼，想起了竹大哥的爽朗，想起了这一路的风尘。琴声缓缓流淌出来，清冽婉转，带着一股淡淡的竹香，又透着几分山野的灵秀。
琴声里，有翠竹的挺拔，有竹叶的轻响，有溪流的叮咚，有晚风的温柔。竹大哥和妇人坐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手指轻轻敲着竹桌，跟着琴声的节拍晃动着脑袋。竹海的涛声，像是然的伴奏，和着琴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和着竹海的涛声，渐渐消散在晚风里。竹大哥长长地舒了口气，眼里满是赞叹：“林公子的琴技，真是出神入化！这琴声，听得我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林望笑了笑，将古琴收好：“大哥过奖了，不过是有感而发。”
竹大哥站起身，走进竹楼，捧出一个竹编的盒子：“林公子的琴声，让我想起了时候听爷爷讲的故事。这盒竹编的蛐蛐笼，是我亲手编的，赠与公子，聊表寸心。”
林望接过竹盒，入手微凉，竹编的纹路细密精巧，透着一股匠心。他连忙道谢：“多谢大哥厚赠，晚辈愧不敢受。”
“无妨，”竹大哥摆了摆手，“相逢即是有缘。他日公子若是厌倦了红尘的奔波，不妨再来这翠竹谷，我陪你看竹海听涛声，喝竹叶青，吃竹笋糕。”
夕阳渐渐落下，竹海的涛声越来越响，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拂过脸颊，格外惬意。林望起身告辞，竹大哥和妇人送他到谷口。
“大哥大嫂留步。”林望对着两人深深一揖，“他日有缘，定当再来拜访。”
竹大哥挥了挥手，笑道：“一路保重！翠竹谷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林望转过身，背着行囊，抱着古琴，缓步往竹径走去。他回头望去，只见竹大哥和妇饶身影，渐渐隐没在万顷竹海之中，竹楼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风里的竹香更浓了，缠着他的衣襟，像是一份不舍的挽留。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湘西的吊脚楼，或许会去看鄂西的溶洞，或许会回到江南的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湘南的翠竹谷里，有一对豪爽的夫妇，有一杯清香的竹叶青，有一段琴声和涛声和鸣的时光，有一份藏在竹海深处的安稳。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湘南的竹海，这人间的清欢，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惬意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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