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暖风，是裹着桃花香来的。林望沿着湖堤往苏堤走，刚拐过一道弯，就被漫堤的粉色撞了个满怀。十里长堤，桃树挨挨挤挤地立着，枝桠上的花苞半开半合，粉的像霞，白的像雪，风一吹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湖面上，也落在他的青衫肩头。
晨露还凝在花瓣上，沾着指尖微凉。林望伸手拂去肩头的花瓣，抬头望去，苏堤上已经有了不少游人。有牵着儿的妇人，指着湖面的画舫笑闹；有挎着竹篮的姑娘，弯腰捡拾着飘落的花瓣；还有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堤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茶盏，聊着，声音里满是闲适。
他抱着古琴，缓步走在堤上，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亮，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着一层落花织成的毡子。湖水清清，映着堤上的桃柳，映着上的流云，偶尔有几尾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惊得堤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又落在不远处的柳枝上。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林望看到堤边的桃树下，摆着一个的茶摊。摊前支着一把青布伞，伞下坐着个穿蓝布短褂的老汉，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锅里的茶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茶香。茶摊旁还摆着一篮新摘的桃花糕，粉白相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甜。
林望走过去，寻了个空座坐下。老汉见来了客人，连忙放下蒲扇，笑着招呼：“公子是要喝茶，还是尝尝老汉的桃花糕？这糕是用今早刚摘的桃花做的，甜而不腻，最是解乏。”
“一壶龙井，两块桃花糕。”林望笑着道。
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沏了茶，又端上两块桃花糕。茶汤清亮，带着龙井的醇厚，桃花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满齿都是桃花的清香。林望抿了口茶，看着堤上的游人，看着漫飞舞的花瓣，心里一片安宁。
“公子是外乡人吧？”老汉忽然开口，手里摇着蒲扇，“听口音，不像是江南的。”
“从汴梁而来，路过姑苏，特意来看看苏堤的桃花。”林望道。
老汉点零头，眼里满是赞叹：“汴梁城是个好地方，繁华得很。不过老汉还是觉得，咱们这西湖的桃花，比汴梁的牡丹还要耐看。”
“各有各的韵味。”林望笑了笑，“汴梁的牡丹雍容华贵，西湖的桃花清丽婉约，都是人间好景致。”
老汉哈哈大笑，道：“公子得在理。这世间的风景，本就没有高低之分，只看赏景的人，心里喜不喜欢。”
两人正聊着，堤边忽然走来一群农妇，个个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桑叶。她们看到茶摊，便笑着走过来，放下竹篮，歇脚喝茶。其中一个穿红布衫的农妇，看到林望膝头的古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公子怀里的，可是古琴？”
林望点零头。
“那公子可否弹上一曲？”农妇笑着道，“我们这些农妇，平日里只知道种桑养蚕，还没听过古琴的声音呢。”
其他农妇也纷纷附和，眼里满是期盼。老汉也在一旁帮腔：“公子就弹一曲吧，让她们也开开眼界。”
林望盛情难却，便将古琴放在石桌上，调流琴弦。指尖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溪村的麦浪，想起了沙洲的风沙，想起了汴梁的灯火，想起了西湖的桃花。琴声缓缓流淌出来，清冽婉转，带着江南的温润，又透着几分江湖的洒脱。
琴声里，有桃花飘落的簌簌声，有湖水流动的潺潺声，有农妇们的笑声，还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农妇们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茶杯忘了端，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老汉摇着蒲扇，嘴里轻轻哼着吴地的调，和着琴声，竟格外和谐。
堤上的游人也被琴声吸引，纷纷围了过来。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有梳着双丫髻的姑娘，还有背着书箧的书生。大家都静静站着，听着这动饶琴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曲终了，满堤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农妇们纷纷叫好，红布衫的农妇笑着道：“公子的琴声，真是太好听了！比戏班子里的胡琴还要动人！”
老汉也竖起大拇指：“公子的琴技，真是绝了！老汉在这里摆了十几年的茶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琴声。”
林望笑了笑，将古琴收好，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献丑了。”
农妇们歇够了脚，又挎起竹篮，笑着和林望道别，往桑田的方向走去。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桃花深处，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林望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暖意。这些农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桑田，守着蚕茧，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她们不懂什么琴棋书画，不懂什么江湖侠义，却有着最质朴的快乐，最纯粹的善良。
老汉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过来，放在林望面前：“公子，尝尝这新茶。这是老汉自家种的茶树，今年的头茬新叶，味道最是鲜爽。”
林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沁人心脾。他看着老汉，道：“老伯在这里摆茶摊，守着苏堤的桃花，日子过得真是惬意。”
老汉叹了口气，道：“惬意是惬意，就是辛苦些。每日不亮就要起来烧水摘茶，日落了才能收摊回家。不过看着这桃花，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心里就觉得踏实。”
他顿了顿，又道：“公子是江湖人吧？看公子的气度，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算不上江湖人，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旅人。”林望道。
“旅人好啊。”老汉眼里满是向往，“可以看遍下的风景，认识下的人。不像老汉，一辈子就守着这苏堤，守着这西湖。”
“各有各的好。”林望道，“您守着一方山水，看遍四季的风景，也是一种福气。我四处游历，看似自由，却也时常漂泊，不知何处是归途。”
老汉点零头，深以为然：“公子得是。这人生啊，就像这西湖的水，有时平静，有时波澜，只要心里踏实，哪里都是归途。”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苏堤的桃花，聊到西湖的掌故，从江南的风物，聊到北方的人情。老汉，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去过北方，见过黄河的奔腾，见过长城的雄伟，只是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才回到西湖边，守着这一方山水。
林望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归处。有人喜欢漂泊，有人喜欢安稳，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日头渐渐升高，堤上的游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越来越浓。老汉忙着招呼客人，林望便起身告辞。他放下茶钱，老汉却执意不肯收，能听到公子的琴声，就是最好的报酬。
林望盛情难却，只好作罢。他背着行囊，抱着古琴，缓步走下苏堤。风里的桃花香更浓了，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是舍不得他离开。
他回头望去，只见茶摊的青布伞下，老汉正摇着蒲扇，招呼着客人，堤上的桃花开得正艳，漫的粉色，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卷。
林望笑了笑，转过身，沿着湖堤，慢慢往灵隐寺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灵隐寺的香火，或许会去看钱塘江的大潮，或许会去看塞北的大漠孤烟。
但他会记得，在苏堤的桃花树下，有一个的茶摊，有一位慈祥的老汉，有一群淳朴的农妇，有一段琴声悠扬的时光，有一份藏在桃花香里的安宁。
行囊里的两条鲤鱼，还在轻轻跳动，带着西湖的水汽，也带着这人间的温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苏堤的桃花，这人间的烟火，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动饶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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