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这，青阳城的日头总算有了些暖融融的意思，悬在上，把地上的残雪晒得滋滋化水，顺着墙根汇成一条条细流，淌向村口的河沟。风也变了性子，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凛冽刺骨，吹在人脸上，带着点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子草木萌发的清新味儿。
村西的晒谷场，早早就热闹了起来。场地上立着一头用桑木扎成的春牛，牛身刷着黄漆，牛角裹着红绸，四蹄踩着青草扎成的垫子，看着格外精神。春牛旁边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刚蒸好的馒头和豆子，是用来祭祀春神的——立春鞭牛，这是青阳城传了几辈子的老规矩，盼着春神保佑，来年庄稼长得旺，收成翻几番。
刚亮，林望就揣着一根用桃木削成的鞭子，往晒谷场走。鞭子上系着红绳，绳头坠着一枚铜钱，甩起来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踩着场地上的软泥，脚下沾着湿漉漉的草屑，走到春牛旁，先给供桌上的香炉添了把香，袅袅的青烟升起来，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散成一团淡雾。
“林先生，您来啦！”老黑的大嗓门从人群里传来，他正和几个壮丁一起，给春牛整理红绸，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这春牛扎得结实，今儿个鞭完了，牛骨埋进田里，能保佑庄稼长得壮实！”
王大爷站在供桌旁，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历，眯着眼睛看日头，道：“今儿个是立春正日子，吉时就在辰时三刻，等会儿鞭完牛，大伙儿就扛着农具下田，翻耕冻土，撒下今年的第一把种子。”
楚峰扛着一把犁，从人群里挤过来，犁头擦得锃亮，他笑着道：“前辈，这犁是我昨儿个连夜打磨的，刃口快得很，翻起土来不费劲。等会儿鞭完牛，我先去南边的荒地试试，争取开春就把那片地整出来。”
苏清月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用红纸包好的豆子，她走到春牛旁，把豆子撒在春牛脚下，道：“这是去年留的黄豆种，撒在春牛旁，沾沾春神的灵气，来年种下去，肯定能结出饱满的豆荚。我还熬了些红糖姜水，放在场边的棚子里，谁要是累了，就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莫尘则扛着一把锄头，站在春牛旁摩拳擦掌，粗着嗓门道：“鞭牛的活肯定得有我一份！我这力气，一鞭子下去，保准能把春牛抽得‘哞哞’叫，把春神给喊醒！等鞭完牛，开荒犁地的活，我包了！”
林望握着桃木鞭，走到春牛前，对着供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朗声道：“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今日鞭牛，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话音刚落，老黑就敲响了场边的铜锣，“哐哐”的声响回荡在青阳城的上空，惹得村里的狗都跟着汪汪剑
吉时一到，林望扬起桃木鞭，对着春牛轻轻抽了三下。第一鞭，抽在牛身，喊一声“风调雨顺”；第二鞭，抽在牛角，喊一声“五谷丰登”；第三鞭，抽在牛蹄，喊一声“人畜兴旺”。
鞭子甩动的声响清脆利落，红绸在风里飘得欢实。
紧接着，村里的壮丁们轮流上前，每人都抽上三鞭，嘴里喊着祈福的话。莫尘力气大，鞭子甩得震响，春牛身上的黄漆都被抽掉了一块，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黑领着一群孩子，也拿着用柳条编的鞭子，围着春牛蹦蹦跳跳地抽着，嘴里喊着不成调的祈福词，把晒谷场的气氛搅得越发热闹。
晌午时分，鞭牛仪式结束了。壮丁们把春牛拆开，牛骨埋进田里，牛身的桑木则劈成柴，留着烧火做饭。场边的棚子里，已经摆好了吃食，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来往往，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春饼，还有炒得香喷喷的豆芽、韭菜，都是立春该吃的时令菜。
“大伙儿快趁热吃！”张婶掀开食盒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立春吃春饼，来年不生病！这春饼卷着豆芽韭菜，香得很！”
众人纷纷围坐在棚子下，抓起春饼，卷上豆芽韭菜，大口大口地吃着。春饼的麦香混着豆芽的脆嫩、韭材鲜香，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舒服得让人叹气。
老黑啃着春饼，喝着米酒，望着远处的田野，感慨道：“这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立春了。想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跟黑风寨的人周旋，哪敢想今年能安安稳稳地鞭牛迎春，吃春饼聊家常。”
王大爷也点着头，夹起一筷子豆芽，道：“可不是嘛。立春鞭春牛，岁岁盼丰收。这都是托了林先生和几位道友的福，护着青阳城，咱们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等过些日子，雨水一到，就可以播种了，今年肯定又是个好收成。”
楚峰放下手里的春饼，望着远处的荒地，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要躲在深山里苦修，而是要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陪着百姓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一头春牛，比任何厉害的法器都珍贵。”
苏清月也抿了一口红糖姜水，轻声道：“楚师兄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是要追求长生不老，如今才知道，看着这片土地上的庄稼发芽、开花、结果，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才是最珍贵的修校这一张春饼，一碗姜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满足。”
莫尘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哈哈大笑道：“啥也别了！等开春，开荒的活包在我身上！我这把力气，一能翻三亩地！保准让青阳城的人，年年都能吃上饱饭！”
林望听着众饶话，望着远处泛着绿意的田野，望着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了去年冬的血战，想起了寒育苗、立春栽苗的辛苦，想起了清明祭忠魂的哀思，谷雨收槐米的忙碌，立夏纳凉的惬意，满话丰年的期盼，芒种镰声唱满仓的喜悦，夏至荷风送清凉的舒爽，暑蝉鸣晒干货的踏实，大暑瓜甜纳微凉的惬意，立秋风吹稻穗黄的期盼，处暑雨歇晒新谷的忙碌，白露霜染槐叶黄的宁静，秋分谷满庆丰年的热闹，寒露菊香满东篱的清雅，霜降冰封草木眠的萧索，立冬炉暖话农桑的温暖，雪雪落覆槐枝的诗意，大雪封门围炉欢的热闹，冬至饺香祭先祖的温情，寒梅香破雪来的清雅，大寒岁暮盼春来的憧憬，那些日子虽然难，却都熬过来了。如今青阳城的人，守着这片土地，盼着春耕的好光景，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残雪化得更快了。村民们扛着农具，往田里走去，有的翻耕冻土，有的平整土地，有的则撒下今年的第一把种子。弟子们也跟着忙活，楚峰扶着犁，苏清月撒着种子，莫尘则挥着锄头，把土块敲碎。
黑领着孩子们，跟在大人们身后，手里拿着铲子，学着大饶样子，在田里挖着坑，时不时撒下几颗种子，嘴里哼着那首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春日的欢喜和希望：“立春了，春牛叫，槐林的田野换新袍，吃春饼，撒种子，青阳城的日子……”
林望靠在晒谷场的老槐树下，听着童谣，听着田里传来的吆喝声，听着春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立春过后，就是雨水，就是惊蛰，就是春分。等雨水的甘霖滋润大地，等惊蛰的雷声唤醒万物，等春分的麦穗抽出嫩芽，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春日的暖阳一样，暖洋洋，亮堂堂，满是生机。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里，伴着春饼的香气，一年又一年，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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