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勇从台阶上跌下来,把胳膊弄骨折了。
是够倒霉的。
这个时候是用菜高峰期,厂子里车进车出,正是最忙的时候,他却住进了医院。
“好在断的是胳膊不是腿,不耽误干活!”三勇还想开玩笑。
翠花一巴掌打在他另一只胳膊上:“还呢!这么大年纪了,毛毛躁躁的,还以为自己是伙子呢,台阶蹦着走!”
三勇没好意思反驳二姐,他哪是“蹦”着走,他是腿脚不便,两条腿打架,一条想快点走,另一条没跟上。
三勇真切地感受到了“老了腿脚不便”的痛苦。
力不从心啊!
三勇住进医院,就像回到了家。
大双给他联系了医生和病房,做完手术就舒舒服服住在骨科病房里。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好几个人围着他,二姐把苹果削好皮切成块,放在他嘴里。
他只是断了一根胳膊,却有这么多人围着他,伺候他,他心里真是美极了。
住着最好的病房,靠窗最好的床位,医院里的护士看在大双和灵鸽的面子上对他多有照顾,态度好得不得了,这哪是住院,分明就是度假嘛!
如果胳膊不疼的话。
麻药劲过去了,整个胳膊又痛又热。感觉半个身子都麻了。疼得一跳一跳的。好像做了个手术,把心脏安在了胳膊上面。
护士来看了一遍,交待了如果夜里疼得厉害,就按铃叫她,吃止痛药。
三勇心想,一个大男人,断根胳膊还要吃止疼药,笑话谁呢!
“很疼吗?”翠花眼泪汪汪地看着三弟。
胳膊都断了呢!三勇真是可怜!
“不疼,一点都不疼,跟蚊子咬似的。”三勇用另一只手往上抬抬伤臂,想给大家演示一下,结果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了!”翠花深深叹一口气,“鹏鹏不在家,你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孤家寡人一个!”
三勇眨巴眨巴眼睛,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老伴”的重要性了。
不管是子女还是兄弟姐妹,都不能时时陪在自己身边,贴心贴肺陪着自己的,只有那个“伴”。
“你也不要太挑了!”翠花没头没脑地了这么一句,但大家都知道她的是啥。
三勇用没断的那根胳膊挠挠头,没有话。
到了晚上,陪着三勇的人都回家了。
他只是胳膊断了,另一只胳膊和两条腿还是好的,行动还是方便的,于是便把大家都赶回家了。
大双交待了护士好好照顾他,也就走了。
三勇一个人躺在床上,刚才围着他的人都走了,热闹也离他而去,寂寞像一团雾一样弥漫上来。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准备睡觉。
睡吧,睡吧,一觉醒来又是阳光普照。
三勇这一觉睡得非常不安稳。
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直追着,他气喘吁吁地在前面跑着,后面却一直有东西穷追不舍,他只能尽力地跑啊跑啊,跑得浑身都是汗,还是被拽住了胳膊。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影影绰绰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挽着弓箭,正在交待身边的人什么事情。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心里很明白,这是来救他的。
很快,他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舒服安全的环境中,浑身舒畅,又睡了过去。
“这个人真是能忍,疼了一身汗,一声不吭。拒绝吃止痛药。”
“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最高多少度?”
“22点38度,23点40度,给他推了退烧针剂。现在体温37度。他都疼晕了。”
“是发烧烧晕了。”
三勇迷糊着,听到有人在他身边话,但实在睁不开眼睛。
第二一早,三勇一觉睡到了光大亮,感觉身上有些虚脱,于是起床洗漱。旁边陪床的家属帮他买了几个包子和米粥,吃完喝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蹦一蹦,打几拳。
是不是可以出院了啊!
管床护士一口回绝:“不行!这才第二,你的创口比较大,还要打两针!”
“还要打针吗?”三勇十分不耐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打针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已经全部好了。吃点消炎药就行了。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等苏医生来查房,你自己跟她吧!”
三勇盘腿坐在病床上,等着“苏医生”来了好好跟他商量一下。
七点钟是夜班和白班医生交班的时候,病房外面一阵话声。
“来了来了,苏医生来了。”
同病房的老张赶紧让陪床的家属把病床摇起来,这人比较倒霉,整个骨盆都变形骨折了。昨晚上哀嚎了一晚上,一个劲地跟护士要止疼药。
病房的门被推开,先是两个年轻护士走进来,整理了一下床头的病历夹,随后一群白大褂簇拥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短发女人,头发蓬松茂密,腰杆挺得笔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锐利,一身熨帖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沉闷,反倒透着一股优雅干练的劲儿。像是自带气场,连病房里的空气都仿佛沉静了几分。
那人一进来,正好撞进了三勇的眼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女人只微微愣了一下,眼神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便自然地转向了旁边病床的老张,语气平稳地开口询问病情。
三勇倒是呆愣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盘着的腿上。
他没想到,那个传中医术高超的苏医生,竟然是个女人。
当初他被抬进手术室时,疼得浑身发抖,一打上麻醉就失去了意识,等醒过来已经躺在病房里,连医生的面都没见着。只听护士,苏医生还有四台手术要做。
他一直以为,能扛下那么多台手术的医生,应该是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男人,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优雅温和,却又透着一股韧劲的女人。
他低着头,听着苏医生跟老张话,声音很温柔,没有半分架子,每一句交待都简洁有力,不啰嗦、不敷衍。精准地指出注意事项,又耐心地回应老张的疑问,哪怕老张絮絮叨叨问了好几遍康复时间,她也没有半分不耐烦,依旧温和地一一解答。
没一会儿,那群白大褂就走到了他的病床前,脚步声停住,一道温和却有力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什么感觉?”
三勇没有家人陪床,所有的问话都是他自己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对上苏医生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清亮温和,正专注地看着他。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很好。”
确实是很好。
她真的很漂亮,很有气质。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沉淀在骨子里的优雅和干练,有着医生特有的温柔与专业,让人移不开眼。
三勇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矛盾体,既像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又像一个能发光的物体,耀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苏医生转头看向身边的护士:“早上又发烧了吗?”
护士连忙拿出体温记录:“苏医生,凌晨两点和六点都量过体温了,体温没有再上升,现在的体温是36.3度。”
“很好,”苏医生微微点头,“再观察两,继续按时用药。”
三勇怔怔地点着头,一句话也不出来。
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想要出院的想法。
身边的护士忽然开口:“苏医生,6号床昨晚没用止疼药,也没喊过疼,就是发高烧了。”
话音刚落,苏医生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护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严厉:“伤臂骨折的疼痛指数,跟骨盆骨折能一样吗?他的高烧是机体应激性反应,止疼药该用就用,不能凭病人不喊疼就擅自停用,记住了吗?”
护士被她得脸色发白,低下头,喏喏地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吱声了。
病房里一时有些安静,所有人面色讪讪,全部噤声。
连旁边的老张和三勇都不敢再多一句话。
三勇看着苏医生严厉的侧脸,眼底没有丝毫害怕,反倒莫名觉得,这样的她,更有魅力了——刚才还温和如水,此刻严肃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个真正的战士,坚定而有力量。
好凶。
可他好喜欢。
一群白大褂像一群庞大的鸟队,由苏医生领头,一个大摆尾,挨个朝门口走去。
被凶的护士走在最后面,等大部队都出去了,忍不住跟身旁的人悄声吐槽:“苏寡妇,果然好凶,吓死我了!”
另一个护士捅她一下:“你干嘛要招惹那个寡妇,她更年期啦!”
两个护士在三勇床前嘀咕,被三勇全部听到了耳朵里。
“寡妇……”
三勇突然发觉得,自己这次骨折,也许是福不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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