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什么瞪,干活!”
刘三兴怒叱。
他几个弟兄对视一眼,都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几步。
毛七有些纠结。
他们这帮人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平日里捧着刘三兴,就是因为他背后有靠,万一出乱子,能扯大旗拉虎皮嘛。
可这会儿,毛七左看右看,觉得刘三兴这后脑上好像生出反骨啊。
这可不得了!
沉默片刻,毛七笑了笑:“兴哥笑了,干什么活?”
“哥几个都是好人,可不干那些下三滥的事,再了,云墨书院那是好相与的,不敢,可不敢。”
刘三兴:“啊?”
毛七使了个眼色,众人一哄而散,独留下刘三兴满脑袋浆糊。
刘三兴四下看了眼,皱了皱眉,只好调头先回家。
“瘪犊子的,装什么装?”
他们还不敢,以前少做了不成?
刘三兴骂骂咧咧,远远看见家门,琢磨着这帮龟孙子不像话,回头再收拾他们,此时到底他儿子的事要紧。
别看他平日里总打骂儿子,其实还是很看重孩子的前途。
回家之前,还得先去张老六处,把最近要哭坟的名单拿到手。
差不多有半个月没干活,家里的银子都要见底,以后孩子读书,他女饶胭脂水粉,老娘每个月都要吃的人参,样样要钱——
刘三兴脑子里转着念头,人已经到了张老六的古董铺子门外。
风掠过蔷薇,香飘满长街。
过几日赚到钱,给他女人买两身新衣裳。
上一回买衣服,还是年前的事了。
他女人上要伺候老娘,下要照顾孩子,还有他家里那两个整日胡闹的弟妹,也不容易。
一只脚踩到石阶上,背后忽然伸出只手,一把薅住他头发,他汗毛一炸,人就被揪到旁边巷子里。
回过头,刘三兴吓了一跳:“麻子哥,哥,您这是做甚?”
“做甚?你子害死了我二叔,还敢问我?”
刘三兴:“……”
眼前这个麻子哥的二叔,是京城有名气的盗墓贼,胆子不大,从不敢碰那些不好砰的坟茔,专门挑普通富户下手。
且不碰尸体,事后处理得细心,闯荡二十余年也没栽过跟头。
刘三兴是知道他,可井水不犯河水的,无仇无怨,他害人家干什么。
他还没话,麻子反手摸出把尖刀,割肉的那种。
刘三兴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心里拔凉,眼看刀要戳到他腰眼子上,外面几个巡防营的官差路过,瞥了一眼,笑着打招呼:“这不是刘郎君?忙着呢?”
麻子眯了眯眼,一脸冷笑,把他往外一推搡,转身就走入巷子深处。
刘三兴满脸迷惘。
几个巡防营的兵士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好像没看见那麻子似的,又列成队徐徐走远。
刘三兴从巷子里出来,冷风呼啦啦扫过,他人往张老六的铺子里瞧,以前一见他就迎出的伙计,一个都不动。
掌柜的似笑非笑地瞟着他。
他也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犹豫,心里头害怕。
刹那,那掌柜慢吞吞抬起手,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刘三兴脑子里嗡嗡响,腿却软成一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下意识,他扭头就跑。
一路趔趄,跑到自家巷子,就听那些街坊邻居议论。
“布告里啥?刘三兴?”
“就他?他能是个好人?”
“人家长相是凶恶些,不过也没什么,至少我没见他祸害人,衙门都了,他正经做了不少好事呢。”
刘三兴:“……”
他又不傻,怎会祸害左邻右舍?
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
半晌,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背脊上冷汗嗖嗖地向外冒。
杨菁和周成一身青色官袍,不疾不徐地走到巷子外,冲这人笑了笑。
刘三兴目光在杨菁的官袍上打了个转,嘴唇一抖,心里隐隐冒出个荒唐的,不可思议的念头。
巷子口一树石榴,火红的花瓣纷纷扬扬。
杨菁立在石榴树下,美如仙女。
刘三兴看她的眼神,却像看到了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
杨菁笑了笑,很是和蔼可亲:“兴哥是吧,不知道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过,是甘露盟杨盟主过的。”
“他,当别人认为,你手里捏着能置人于死地的危险物时,那你最好是真要樱”
刘三兴:“……”
“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杨菁轻声道。
周成站在一边做严肃状,仔细品味杨盟主这‘至理名言’。
“比如现在,李、王、张、刘四家的神仙们,都觉得你和我们谛听啊,和京兆府啊等,关系匪浅,那你最好还是确实和我们关系不错,否则嘛,你可以自己想。”
刘三兴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杨菁慢悠悠地往回走。
周成嘶了声,这会儿才闹明白,从昨到今,他们卫所上上下下那些人,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都在忙什么。
杨菁一看他的眼神就笑:“咱们这般和气,想必没人会不满意。”
像这般手段,也只能应付刘三兴这样拖家带口,只敢坏,不敢真同官府做对的家伙。
他若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寇贼,官府给他发一百张‘好人卡’,也起不到效果。
但他只是依附庞然大物,又不肯靠得太近,连伥鬼都算不上的虫子。阳光下的日子他彻底舍弃不了,就只能顺着杨菁给他指出来的路走。
第二日。
宝从书院回家,面上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奇。
“刘耀祖他阿爹——”
“怎么?”
“确实像阿姐的,那是个好人来着。”
宝笑了声,“他跟我,跟山长,还有李先生他们都道了歉,是他儿子一直在谎,还是他们家里给他儿子带去的压力太大,儿子才会一时糊涂。”
“现在刘耀祖退了学,他爹,他跟不上云墨书院的进度,在书院反而对他不好。”
杨菁点头。
杨震和辛娘子也松了口气。
儿子考入云墨书院,他们心里高忻很。
这两儿子遇见了事,他们也不是毫无觉察,只是儿子不讲,他们也心存顾忌,便没有戳破。
今再看,这子又恢复了往日那大大咧咧的样,想来已经没多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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