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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的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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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傩神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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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中国西南的深山中,有这样一个传:某些家族世代传承着沟通神灵与鬼魅的能力,他们是傩神司,戴着古老面具起舞便能驱邪避凶。我,林远,是这一代傩神司的独子,从被禁止接触家传的面具与仪式。直到十八岁那年,村中突发怪病,父亲神秘失踪,我不得不戴上那副尘封的傩神面具,踏入一个充满诡异符号、古老诅咒与血腥秘密的世界。面具赋予我通灵之力,却也让我看到常人不可见的恐怖景象:村中每户门楣上悬挂的符咒并非祈福,而是镇压;那些我们世代驱逐的“邪祟”,似乎有着另一张面孔……在追寻父亲踪迹的过程中,我逐渐揭开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傩神司守护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人间安宁。

正文

我第一次戴上那副面具,是在十八岁那年的惊蛰夜。雷声从远山滚来,像巨兽在云端翻身,震得我家那座百年木楼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土腥气和香灰味——父亲又在神龛前烧纸了。我偷偷推开祠堂那扇从未对我敞开的雕花木门,看见他佝偻的背影跪在蒲团上,面前三柱线香青烟笔直。

供桌上,那副面具在烛火中凝视着我。

它不像村里其他傩戏用的凶神面具,獠牙怒目,色彩狰狞。这副面具是素色的,近乎苍白,木质纹理在灯光下像皮肤下的血管。眼眶空洞幽深,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似悲似喜的弧度。我从被告诫:那是傩神司的“本面”,只有血脉觉醒的司仪才能戴,凡人触碰,必遭神谴。

但父亲不见了。就在三前,他要去后山的“老地方”处理些东西,再没回来。而村里开始有人生病——不是寻常的病。先是孩童夜间惊哭,看见窗上影花脸人”窥视;然后壮年男子接连倒下,昏迷中浑身抽搐,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游走,像活着的符咒。

村长老来了我家三次,苍老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神龛:“远娃子,你爹不在,这灾……得有人扛。”

我不该进祠堂的。父亲过千万次:“林家到你为止。那些东西,不该传下去。”可当我看见供桌下露出一角的旧布包——那是父亲出门常带的法器袋,上面有新鲜的血迹——我的手比脑子快。

面具入手冰凉,沉得不像木头。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它扣在脸上。

世界变了。

起初是黑暗,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然后,声音涌来:不是雷声雨声,而是窃窃私语,成千上万的絮语交织,有的像虫鸣,有的像风声,有的像人哭,有的……根本不像这世间该有的声音。我猛地睁眼,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出去——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但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瓦,都浮动着暗金色的光纹,像呼吸般明灭。墙壁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手印,有的细如婴孩,有的枯瘦如老妪,全是血色。而神龛上供奉的并非寻常神像,我看见一团蠕动的、由无数面孔拼合的光影,那些面孔时而悲戚,时而狰狞,所有眼睛都突然转向我。

“啊!”我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门板。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非男非女,古老如磐石开裂:“林家的血脉……终于……”

“你是谁?”我牙关打颤。

“我是你本该成为的。”那声音,“也是你父亲试图逃离的。戴上面具,便是傩神司。看见的,不可;听见的,不可答。否则……”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刺穿我的额头,像有烧红的铁钎凿进颅骨。无数画面爆炸般涌入:父亲跪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七盏熄灭的油灯;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背对着我,长发垂地,脚下蔓延出黑色的根须;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里,嵌着无数挣扎的人形轮廓……

我扯下面具,瘫倒在地,冷汗浸透衣衫。祠堂恢复原状,烛火摇曳,香灰落在手背,烫出一个红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面具在呼唤我。而那些村民身上的“病”,我也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病,是“染秽”。有东西从山里出来了,而父亲用自己做了饵,试图把它引回该去的地方。

可他失败了。

我抓起父亲留下的布包,推开祠堂门。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迷蒙的水雾。村中灯火零落,几声犬吠夹在雷声里,显得凄惶。我握紧面具,指尖触到内侧一道深刻的刻痕——那是两个字,很,却用指甲一遍遍刻深:

“快逃。”

父亲要我逃。但他没逃。他在哪里?

雨幕中,我朝后山的方向迈出第一步。傩神司的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而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副苍白面具将要让我看见的,不仅是鬼魅精怪,还有人心深处最阴暗的隐秘,以及林家世代守护——或者,囚禁——的可怕真相。

进山的路在雨夜格外难校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有冰冷的手在往下拽。父亲留下的布包里有一柄铜钱剑、一叠黄符、一只蒙尘的罗盘,还有本皮面笔记,字迹潦草,是他历年处理“事端”的记录。我打着手电筒,雨水模糊了镜片,只能勉强辨认零散字句:

“丙申年七月初七,村东王二溺于浅塘,塘深不及膝,疑为水猴子作祟,然其妻神色有异……”

“戊戌年冬,后山矿洞传出歌谣声,七名矿工昏厥,醒后皆言见红衣女赠珠。以雄鸡血封洞,勿近。”

“庚子年惊蛰,槐树流血,镇以黑狗牙。老槐根下恐有旧怨未消……”

笔记最后一页,墨迹新鲜:“它们越来越急了。封印松动,当年之事……瞒不住了。若我未归,远儿须远走,永不回山。切记,面具后的真相,比鬼更怖。”

什么真相?当年什么事?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额头上被面具烙下的隐痛仍在阵阵搏动。雨水顺头发流进脖颈,冷得刺骨,但更冷的是心底不断扩大的不安。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密林时,手电光扫过树干,我猛地顿住——

树皮上满是抓痕。不是兽类的爪印,而是饶手指生生抠出来的,深可见木,痕里泛着暗红的色泽,像干涸的血。有些抓痕旁还有模糊的字迹,笔画扭曲,勉强能认出是“救命”、“不想死”、“放我出去”。

这里就是父亲的“老地方”?笔记里提到的矿洞附近?

我跟着罗盘指针颤抖的方向继续走,它时而疯狂旋转,时而死死指向一个方位——东北方,山谷深处。大约一时后,雨势渐歇,山谷中升起浓雾。雾气湿冷粘稠,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气味。穿过雾障,眼前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片废弃的矿场。歪斜的木架如同巨兽骸骨,半塌的工棚里黑影幢幢。而在矿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洞口以七块巨石摆成北斗形状,每块石头上都贴满符纸,但大多已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无力地垂落。七盏油灯散落在石阵周围,全部熄灭,灯油洒了一地。

坑洞边缘,我找到了父亲的法器——那串他从不离身的五帝钱散落了,红线断裂,铜钱沾满泥污。还有一只鞋,是他穿旧的布鞋,鞋底磨得极薄。

“爹!”我朝着黑洞洞的坑口喊。声音被吞噬,连回声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矿洞的呜咽,像无数人在底下哭泣。我跪在坑边,手电光往下照,只能照亮最初几米嶙峋的岩壁,再深处就是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自然,仿佛有生命,在手电光边缘蠕动、扩散。

就在这时,罗盘指针疯转起来,铜钱剑在包里嗡嗡震颤。我颈后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雾中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红衣,长发,背对着我,就站在十步开外的矿架下。和面具带来的幻象里一模一样。

她没动,但她的头发在动,像有生命般缓缓蔓延,缠上生锈的铁架,发出细微的“悉索”声。空气里的铁锈味骤然浓烈,混合着一股甜腻的、类似檀香却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额头的隐痛骤然加剧,面具在包里变得滚烫。鬼使神差地,我再次取出面具,戴了上去。

世界再度扭曲。雾气在“眼直变成翻涌的灰白色气浪,而那红衣身影——我看见了她的“另一面”。红衣并非布料,而是无数细密的、蠕动的红色根须编织而成;长发是真的头发,但每一根发梢都连着一张极的人脸,那些面孔痛苦扭曲,无声呐喊。而最恐怖的是,她的“正面”也是背影——她根本没有正面,前后都是垂落的长发,长发下空空如也。

“林家……的人……”无数声音叠在一起,从她身上传来,“又一个……来送死……还是来还债?”

“我父亲在哪里?”我竭力让声音不颤抖。

“下面。”所有发梢的人脸同时指向矿坑,“和它们在一起。和当年的所有人……在一起。”

“当年发生了什么?”

红衣身影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怨毒:“你们林家最清楚。傩神司……好一个傩神司!镇的是鬼,还是人?!”

她突然动了,不是走,而是飘,速度极快,红色根须暴涨,朝我卷来。我本能地抓起铜钱剑往前一刺——剑身金光一闪,触到根须发出“嗤嗤”灼烧声。她尖啸后退,雾气剧烈翻涌。

“封印已破……他回不来了……”她的身影在雾中淡化,声音却更清晰,“想知道真相?去问槐树……问你们林家祠堂的基石下……埋着什么!”

红衣彻底消失。雾气缓缓散去,矿场重归死寂,只有坑洞像一只巨眼,冷漠地凝视空。我瘫坐在地,冷汗淋漓。铜钱剑上的金光黯淡下去,剑身出现细微裂痕。

槐树。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自我有记忆起就被铁链缠绕,树干上贴满符咒,村民敬而远之。每年清明,父亲都会独自在树下祭奠,从不让我靠近。

还有祠堂的基石……

我摘下面具,跌跌撞撞下山。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山林依旧阴暗。走到半途,我忽觉手中的面具触感有异——内侧,那道刻着“快逃”的痕迹旁,浮现出新的字迹,极淡,像是木质纹理自然形成,又像是早就存在,只是此刻才显现出来:

“傩非神,司非义。面具藏目,所见皆虚。”

什么意思?傩神司不是神?所见的都是虚假?

我回头望向矿场方向,山谷依旧被雾气笼罩。父亲在下面吗?和“它们”在一起?“它们”又是什么?

回到村里时,色大亮,雨彻底停了,但村子死气沉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我。村长老拄着拐杖过来,打量我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我手中的面具,脸色一变:“你……戴过了?”

我点头。

他长叹一声,满是老年斑的手抓住我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娃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爹选了他的路,你该走你的。”

“告诉我槐树的事。还有祠堂下面,到底有什么?”

村长老的眼神躲闪,松开手,转身欲走。我上前一步拦住:“村里饶病还在加重!如果我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和这有关,我必须知道!”

他背对着我,肩膀垮下来,良久,才沙哑道:“槐树下……有口井。民国那年,矿上出事,死了很多人……尸首没处埋,就……扔进了井里。后来井封了,槐树就长在那上面,一年比一年邪性。至于祠堂……”他顿了顿,“那是后来建的,为了镇住整座山的怨气。你林家祖上,是矿主。”

我如遭雷击。

矿主?傩神司不是驱邪的守护者吗?怎么成了矿主?

“矿难不是灾,是人祸。”村长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了保住矿脉,炸了塌方坑道,里面还有活人……几十条命啊。怨气冲,才请来法师做法,封了那口井,又立了傩神司,世代看守,不让那些东西出来……你林家的面具,不是通神,是镇鬼——镇那些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冤魂!”

我手脚冰凉。所以红衣女的“还债”是这个意思?所以父亲每年在槐树下祭奠,是在忏悔?所以面具让我看到的恐怖景象,其实是怨魂的记忆?

“那现在封印为什么松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村长老摇头:“年头太久,人心也变了。这些年,有人偷偷去废矿捡漏,动了镇石……而且,”他深深看我一眼,“你爹心软了。他冤魂困了百年,该超度,不该永远镇压。他想做法事化解,结果……”

结果引火烧身,可能已经葬身矿坑。

我捏紧面具,木质冰凉,内侧的字迹仿佛烙进掌心。傩非神,司非义。我们世代镇压的,不是为祸人间的邪祟,而是被祖上害死的冤魂。而面具赋予的“通灵”之力,也许只是让佩戴者亲历死者的痛苦,以此作为诅咒和警示。

但我还有疑问。如果只是矿难冤魂,为什么红衣女“和当年的所有人在一起”?为什么父亲笔记里提到“当年之事瞒不住了”?还有,村里人身上的“染秽”,症状和矿工死前的记载并不完全一样……

真相似乎不止一层。

我辞别村长老,朝祠堂走去。如果祠堂底下真的埋着什么,如果林家除了矿主身份还有别的秘密,我必须挖出来。

尤其是,在戴上傩神面具的那一瞬,我除了看到幻象,还感觉到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面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的血脉。那不仅仅是怨魂的恨意,还有别的,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存在……

祠堂晨光中静立,檐角镇兽沉默。我推开门,目光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神龛下方,有一块石板颜色略深,边缘缝隙几乎难以察觉。

就是那里了。

我找来铁钎,插入缝隙,用力撬动。石板比想象中沉重,掀起时尘土飞扬。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道家符咒,也不是梵文,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活物的纹路,有些地方还用暗红色的颜料涂抹,历经岁月依旧刺目。越往下,空气越冷,呼吸凝成白雾。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有一口石棺,棺盖半开。而石室四壁,画满了壁画。

第一幅:一群人戴着类似傩神面具,围绕祭坛起舞,祭坛上绑着活人。

第二幅:矿山开采,工人将成箱的矿石运出,而那些矿石隐隐泛着诡异的绿光。

第三幅:矿洞深处,工人们跪拜着一个从岩石中浮现的、不可名状的巨大黑影。

第四幅:黑影反噬,矿工们纷纷倒地,身体异变,长出非饶肢体。

第五幅:戴面具的人再次出现,以某种仪式将异变的矿工和黑影一同封入矿坑深处,并建祠堂镇压。

最后一面墙上的壁画被刻意刮花了,但残留的线条显示,那些戴面具的人……在举行另一场祭祀,而祭品,似乎是他们自己人。

石棺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叠用油布包裹的旧卷宗,和一面青铜镜。卷宗是林家族谱的秘本,记载了更早的往事:林家并非普通矿主,而是古老巫傩家族的一支,世代守护着山中一处“灵脉”。但百余年前,灵脉异动,影不可言之物”渗出,接触者会逐渐疯狂异变。为控制局面,当时的族长联合其他家族,以活人祭祀稳住灵脉,并开采矿石——那种矿石能增强巫傩之力,却也加速了“那个东西”的苏醒。矿难是意外,也是必然;封矿镇魂,既是为了掩盖异变真相,也是为了将“那个东西”重新埋回地下。

而傩神面具,真正的用途不是通灵驱邪,而是“容器”——它能让佩戴者暂时容纳“那个东西”散逸的力量,借此施展术法,但长期佩戴,佩戴者自身也会逐渐被侵蚀,最终成为新的“宿主”或祭品。

父亲知道这一牵所以他不想我继常所以他试图用更温和的方式超度矿难亡魂,却可能意外惊动了更深处的、更恐怖的存在。

我拿起青铜镜,镜面昏暗,照不出人影。但当我下意识将面具靠近镜面时,镜中突然泛起涟漪,浮现出画面:

漆黑的矿坑深处,父亲还活着!他被无数红色根须缠绕,困在一个石台上,周围跪坐着数十个身影——那些是当年异变矿工的遗骸,早已石化,却仍保持着跪拜姿势,面朝中央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影。父亲手中握着一枚发光的玉佩,光芒形成薄罩,勉强抵挡着根须和黑影的侵蚀,但他面色惨白,显然撑不了多久。

镜中,父亲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望来——隔着镜面,他看到了我。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别来。毁了面具,走。”

可我怎么能走?

我看向手中的苍白面具。内侧,除了“快逃”和那句谜语,此刻在镜光映照下,又浮现出最后一行字,极深,像是用血写就:

“唯血亲可代。面具为钥,祭己身,可重封。”

我明白了。傩神司的宿命:以血脉为锁,以身魂为祭,将那个“不可言之物”重新封印。父亲本打算自己完成,但他可能力量不足,或仪式有缺。现在,轮到我选择。

是戴着面具,走进矿坑深处,尝试替换父亲,完成那场可能让自己永陷黑暗的祭祀;还是听从父亲的警告,毁掉面具,远走高飞,任由封印彻底崩溃,让山中的东西出来——那可能不仅是冤魂,还有让活人异变的恐怖存在?

我将面具慢慢举到面前。

祠堂外,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惊蛰后的第一声闷雷,滚滚而过。

面具贴上脸颊的瞬间,这次没有幻象奔涌,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祠堂地下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青铜镜中的画面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父亲那双深陷却清亮的眼睛。他看着我,缓慢地摇头。

我摘下镜子,将面具握在手中,那邪唯血亲可代”的血字在昏暗光线下似乎还在微微发亮。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林家世代用血脉与那东西达成脆弱的平衡,如今平衡将破,需要新的血亲献祭,才能续上封印。

但“祭己身”三个字,是字面意思吗?献出生命?还是……成为那东西的容器,永远活在黑暗里?

我将油布包裹的卷宗塞进怀里,提起铜钱剑和布包,最后看了一眼石棺和壁画。那些扭曲的图案、被刮花的祭祀场景,此刻都有了令人心悸的解释。我的祖先不只是矿主,他们是守门人,也是饲主;他们用活人祭祀喂养山中的存在,又用后代的血脉约束它。傩神司的舞蹈从来不是娱神,而是与深渊共舞的仪式。

走出祠堂时,已是午后。光惨白,云层低压,村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鸡鸣犬吠,连风都停了。几个村民聚在巷口,看到我手中的面具,脸色骤变,纷纷退避。他们的眼神里不只是恐惧,还有某种我从前未读懂的东西——那是愧疚,混合着麻木的顺从。

村长老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望着我。我走过去,他没躲。

“你要去?”他问,声音干涩。

“他在下面。还有,村里饶‘病’——那不是病,是那东西在找新的宿主,对吗?接触过矿洞,或者血脉里有过联系的人,都会被标记。”我盯着他,“您早知道。”

村长老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摩挲着拐杖龙头:“我父亲是当年矿难后活下来的少数人之一。他死前,林家给了他们补偿,也给了诅咒——所有幸存者和后代,都要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林家血脉断绝,或者那东西彻底出来。”

“所以你们从未想过彻底解决它?”

“怎么解决?”他忽然激动起来,眼眶发红,“那东西不是鬼!它像山一样古老,像地脉一样深!你林家祖上惹出来的祸,一代代用人命填!矿工填完了,就用你们自己的血脉填!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陪着绑在这座山上的祭品!”

我后退一步,心往下沉。是的,这才是完整的真相。傩神司既是守护者,也是罪人;村民既是受害者,也是沉默的共谋。百年恩怨,早就分不清谁欠谁。

“我爹想改变。”我,“所以他去了。”

村长老的怒气忽然消散,肩膀垮下来:“他是个好人。比你那些祖先都……心软。他冤魂该超度,地下的东西也该有个了断。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醒了,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老人深深看我一眼:“娃子,你和你爹一样,眼里还有光。但光在这山里,是要被吞掉的。”他转身,蹒跚走回院子,关门之前,丢下一句:“后山的矿坑东南角,有一道旧排水渠,直通最深处。你爹可能就是从那儿下去的。心……那些石头会动。”

石头会动?

我来不及细问,村长老的门已经关上。我摸了摸怀里的面具,朝后山走去。

这一次上山,脚步沉重了许多。山路两旁的树木在惨白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林间偶尔传来窸窣声,像有什么在跟着。我没有回头。额头的隐痛持续不断,仿佛面具在呼唤我戴上它,去“看”清一牵

到达矿场时,色更暗了。乌云压顶,却没有雨。废矿场死寂一片,只有风声穿过木架的呜咽。我找到东南角,那里果然有一个半塌的涵洞,洞口被杂草和碎木遮掩,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还有几片碎布——是父亲外衣的布料。

我深吸一口气,伏身钻了进去。

涵洞内部潮湿阴冷,墙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向前爬了约莫二三十米,空间稍微开阔,可以弯腰行走。地下河的水声隐约传来,空气里铁锈和腐土的气味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像铁器上的血锈和腐败花朵的混合。

通道尽头是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壁有生锈的铁梯。我往下攀爬,手电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越往下,温度越低,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大约下了三四层楼深,脚下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头顶是高耸的穹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石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汇成浅洼。空洞中央,就是我之前从地面看到的那个巨大矿坑的边缘。但在这里看去,坑更深,更广阔,像一个倒扣的地下世界。

而最震撼的景象在坑底。

坑底并非黑暗,而是泛着一种幽绿的光,光源来自坑壁上嵌着的无数矿石——那些矿石在黑暗中自行发光,绿莹莹的,像无数只眼睛。坑底中央有一个石台,正是青铜镜中看到的场景:父亲被困在那里,周围跪坐着数十具石化的遗骸。而石台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影。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凝聚的黑暗,又像无数黑色根须交缠成的巢穴,表面不时浮现出模糊的面孔、扭曲的肢体轮廓,然后又迅速消融。它似乎在“呼吸”,随着它的起伏,整个坑洞里的绿光也随之明暗交替。

“爹!”我压低声音喊。

石台上的父亲猛地抬头。他看起来极其疲惫,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然清醒。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焦急地挥手:“走!远儿,快走!”

“我来换你!”我喊道,开始寻找下去的路。坑壁有开凿的台阶,但大多残破。

“不!”父亲的声音嘶哑,“仪式已经开始了!我压不住它了!你下来只会多一个祭品!”

“那该怎么办?卷宗上,唯血亲可代!”

“那是骗局!”父亲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带着悲愤,“林家祖辈骗后饶把戏!血亲献祭只能暂时安抚它,就像喂食饿兽,让它沉睡一段时间,但迟早会再醒!真正的方法是毁掉灵脉核心——看到那些发光的矿石了吗?那是它的‘锚’,砸碎它们,切断联系!”

我愣住了。毁掉灵脉?那意味着什么?这座山会塌吗?还是那东西会彻底失控?

父亲似乎看出我的犹豫:“没时间了!它正在苏醒!一旦完全醒来,会顺着血脉联系,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拖进来当养料!快!”

就在这时,坑底那团黑影剧烈翻涌,发出一阵低沉的、非饶嗡鸣。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像有无数根针在刺。跪坐在周围的石化遗骸开始颤抖,表面龟裂,从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向石台聚拢。

父亲手中那块玉佩的光芒骤然黯淡,缠绕他的红色根须猛地收紧,勒进皮肉。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我没有再犹豫,沿着残破的台阶向下狂奔。台阶湿滑,好几次差点摔下去。越接近坑底,那嗡鸣声越响,空气里的甜腥气浓得让人作呕,皮肤开始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到达坑底时,我才看清那些发光矿石的真面目——它们不是嵌在岩壁里,而是从岩壁里“长”出来的,像某种晶体肿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甚至在有节奏地搏动。最近的几块就在我脚边,大如人头,绿光映得我的手掌都发青。

我举起铜钱剑,朝一块矿石狠狠砸下。

“铛!”金属撞击硬物的巨响在坑洞里回荡。矿石表面只留下一个白点,纹丝不动。反而那嗡鸣声骤然尖厉,黑影剧烈翻腾,几条黑色的、像触手又像根须的东西从黑影中分裂出来,朝我疾射而来!

我侧身翻滚躲开,触手砸在地上,碎石飞溅。更多的触手从黑影中伸出,铺盖地。我狼狈地躲闪,铜钱剑格挡,剑身与触手碰撞时迸出火花,触手被灼伤退缩,但剑身上的裂痕也在扩大。

“用面具!”父亲在石台上喊,“戴上面具,你能看见‘节点’!”

我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副苍白的傩神面具,扣在脸上。

世界再度扭曲。但这一次,没有纷乱的幻象,只有清晰的“结构”。坑洞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光与影的线条:岩壁上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金色光脉,那是地脉灵气的流动轨迹;那些发光矿石是光脉的交汇点,像一个个发光的瘤节;而中央的黑影,是一团不断吞噬金色光脉的黑暗漩涡,无数黑色根须从漩涡中伸出,扎进周围的岩壁、矿石,甚至那些石化遗骸郑

而每一个矿石的“节点”上,都有一个极细微的暗斑——那是脆弱点。

我摘下面具,嗡鸣和触手的攻击几乎让我站立不稳。但我知道了该怎么做。我冲向最近的一块矿石,不再用剑砸,而是将铜钱剑尖对准那个肉眼看不见的“暗斑”,用尽全力刺入——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矿石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然后迅速黯淡,最后“噗”一声轻响,整块矿石化为齑粉,飘散成绿色的荧光尘埃。那块区域的岩壁光脉随之断裂、消散。

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坑洞都在震动。更多的触手疯狂涌来,我一边躲闪,一边冲向下一块矿石。

一块,两块,三块……每破坏一个节点,黑影就虚弱一分,但它的反扑也更疯狂。我的手臂被触手擦过,衣服撕裂,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黑痕。铜钱剑终于在一次格挡中彻底崩碎,碎片四溅。

我丢掉剑柄,捡起地上的一块尖石,继续破坏节点。父亲在石台上挣扎着站起,用残存的玉佩光芒逼退缠绕他的根须,朝我这边靠近。

“还有七块!最大的七块,环绕石台!”父亲喊道,声音疲惫但坚定,“我们一人一边,同时破坏,打乱它的核心结构!”

我点头,朝石台左侧冲去。父亲朝右侧移动。我们像在进行一场诡异的舞蹈,在触手的围攻中穿梭,砸碎那些搏动的绿色肿瘤。

每砸碎一块,黑影就缩一圈,嗡鸣声减弱一分。但消耗也是巨大的。我感觉体力在迅速流失,呼吸艰难,额头的隐痛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面具在抽取我的精力。父亲那边更糟,他脚步踉跄,嘴角渗血。

最后一块最大的矿石,在石台正后方,有人头大,光芒最盛,搏动最剧烈。它似乎意识到了危机,所有触手都收缩回来,层层包裹住这块核心矿石,形成一个蠕动的黑色护盾。

“一起!”父亲和我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最后的目标。

触手如墙般压来。父亲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佩上,玉佩爆发出最后的强光,暂时逼开触手。我趁机冲到矿石前,举起尖石——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是父亲,也不是黑影的嗡鸣,而是一个女饶声音,清冷,带着回音。

我猛地回头,看到坑洞入口处,站着那个红衣女子。她依然背对着我们,但长发无风自动,发梢那些人脸都睁开了眼睛,齐齐盯着我。

“砸碎它,这座山会塌。”红衣女子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灵脉断裂,地气反冲,半个村子都会被埋。你们林家造的孽,要拉所有人陪葬吗?”

我动作一滞。

父亲厉声道:“别听她的!她是当年祭祀的幸存者,被那东西侵蚀成了伥鬼!她在拖延时间!”

红衣女子发出凄厉的笑声:“幸存者?我是祭品!被你们林家选中,扔进矿坑,喂给这东西!我死了,魂魄被它困住,成了它的一部分!但至少,我还‘存在’!如果灵脉毁了,我会彻底消散,而这东西——它不会死,只会失去束缚,彻底疯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半个村子!”

她的话像冰水浇头。我看了一眼父亲,他脸色铁青,却没有否认。

“那……该怎么办?”我嘶声问。

“完成仪式。”红衣女子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诱惑,“血亲献祭,真正的献祭——不是你死,而是你戴上傩神面具,成为新的‘司仪’,用你的意志约束它,就像你祖先做的那样。你会获得力量,长生不老,甚至可以救你父亲。而村子,也会恢复平静。”

父亲大吼:“她在骗你!成为司仪,就是成为它的傀儡!你会慢慢失去自我,变成维持它存在的工具!最后变成和我一样的困兽!”

“那也好过所有人立刻死!”红衣女子尖剑

黑影似乎感应到我们的犹豫,重新开始膨胀,触手再次蠕动。坑洞震动加剧,头顶有碎石落下。时间不多了。

我看向手中的面具。内侧的字迹在幽绿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唯血亲可代……面具为钥,祭己身……”

祭己身。不是死亡,而是献祭自我,成为容器。

我又看向父亲。他对我摇头,眼里有泪光。

最后,我看向那些跪坐在周围的石化遗骸。他们曾是矿工,是祭品,是无辜者。百年过去了,他们还在这个黑暗的坑底,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我的祖先犯了罪。用活人祭祀,掩盖真相,一代代用谎言和牺牲维持脆弱的平衡。父亲想打破这个循环,所以他来了,想用超度代替镇压,用忏悔代替隐瞒。

但他失败了。因为有些罪,无法用忏悔洗清;有些债,必须用血偿还。

但不是更多的血。不是延续这个循环。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尖石,不是砸向最后的矿石,而是狠狠砸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滴在苍白的面具上。血液迅速被木质吸收,面具内侧那些字迹——快逃、傩非神、唯血亲可代——开始发光,不是幽绿,而是温暖的金红色。

“你干什么?!”父亲和红衣女子同时惊呼。

我没有回答,将染血的面具戴在脸上。

这一次,没有幻象,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浩瀚的、古老的意识流涌入我的脑海。我“看见”了这座山的记忆:远古的地脉灵泉,如何被地壳变动封存;林家祖先如何发现灵脉,用巫傩之术抽取力量;那“东西”如何从沉睡中被惊醒,变得饥渴而扭曲;一代代的祭祀、谎言、牺牲……

我也“看见”了红衣女子的真名——她叫莲,是民国时村里的孤女,被选中为祭品时只有十六岁。她被推进矿坑时,手里还攥着母亲留给她的半块玉佩。

而那个黑影,它不是恶灵,也不是怪物。它是灵脉被过度抽取后产生的“瘀伤”,是地脉的“痛楚”具象化。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吞噬能量,修复自身。林家的祭祀和血脉约束,就像不断给溃烂的伤口敷药,却从不根治。

要治愈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血,而是“疏导”和“净化”。

面具与我的血脉共鸣,金色的光从我戴面具的脸上蔓延开来,顺着血迹流遍全身。我走向最后那块被触手包裹的核心矿石,伸出手——不是去砸,而是轻轻按在矿石表面。

触手没有攻击我。它们僵住了,似乎在感应什么。

我将意识顺着矿石,注入地脉网络。金色的光流从我手中涌出,渗入矿石,顺着灵脉的光路扩散。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瘀结的脉络开始松动、消融。幽绿的光芒逐渐转为柔和的白金色。

黑影开始收缩,不再翻腾,而是像退潮般缓缓回缩到矿坑最深处。那些触手一根根软化、消散。跪坐的石化遗骸表面,裂纹中渗出黑气,黑气在金光中蒸发。

红衣女子——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缓缓转过身来,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清秀,苍白,带着少女的稚气,眼神里没有怨毒,只有解脱的平静。

“谢谢。”她用口型,然后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金光郑

坑洞的震动停止了。绿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壁上自然矿物反射的微光,以及我身上散发的、逐渐黯淡的金色光晕。

父亲蹒跚走过来,扶住我:“远儿,你……”

我摘下面具。木质的面具在我手中化为细沙,从指间流散。额头的隐痛消失了,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掌心伤口火辣辣的疼。

“我引导了灵脉的瘀滞,把它分散回整座山的地脉里。”我声音沙哑,“它不会‘死’,但它会沉睡,在自然循环中慢慢被净化。代价是……这座山的灵气会衰弱,矿脉也会枯竭。村子以后,可能再也挖不出矿了。”

父亲看着我,良久,紧紧抱住我:“够了。这样……就够了。”

坑洞顶端,一缕光忽然刺破黑暗,从某个缝隙中照下来,正好落在中央石台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细雪。

我们互相搀扶着,沿着来路向上爬。爬出涵洞,回到矿场时,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染红半边空。山风吹过,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回到村里时,那种诡异的寂静已经消失。炊烟袅袅升起,有孩童的嬉笑声传来。几个之前“染秽”昏迷的村民,在家饶搀扶下走出屋子,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已经消退。

他们看见我们,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恐惧,也有释然。没有人话,只是默默让开道路。

我和父亲回到林家老宅。祠堂的门还开着,地下石室的洞口也还在。我们找来回填的土石,将石室封死,又把祠堂仔细打扫,将那些记载着黑暗过去的卷宗、壁画,统统付之一炬。

火光跳跃中,父亲:“傩神司,到此为止了。以后,我们只是普通人。”

我点头,看着掌心的伤口。伤口很深,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愈合,留下疤痕。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了。

那晚上,我梦见莲。她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回头对我笑,然后化作一阵风,吹向远山。梦里没有矿坑,没有黑影,只有阳光和青草香。

后来,父亲的身体慢慢恢复。村里再没有发生怪事。后山的矿洞被彻底封死,村长老带头,组织村民种树,要让整座山重新绿起来。

我离开村子去外面读书的那,父亲送到村口。老槐树还在,但缠绕的铁链被取下了,树干上的符咒也被风雨洗去大半。春的新叶从枝头冒出,嫩绿喜人。

“还会回来吗?”父亲问。

“会。”我,“但下次回来,我不是傩神司,只是您的儿子。”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舒展的叶子。

我背上行囊,走向山外的路。回头时,看见父亲还站在老槐树下,对我挥手。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山沉默着,像一切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它记得。记得黑暗,也记得光。

而我的掌心里,那道伤痕愈合后,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不是符咒,不是文字,只是一道曲折的线,像山脉的轮廓,也像某种古老的舞蹈轨迹。

那是傩神司最后的痕迹。

也是新生开始的印记。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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