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秋年纪再大些，见识再多点，或是性格里再多几分泼辣和豁出去的狠劲，她绝不可能就这样认了。
可偏偏，她最后选择了最懦弱、最无能的处理方式——装傻充愣，忍气吞声。
或许在很多年以后，午夜梦回，她还会想起这件事，恨得牙根发痒，尤其痛恨当初那个自己。
怎么就不敢撕破脸？
怎么就不敢闹一场？
恨不得冲回过去，狠狠抽那个缩在被子里的自己两耳光，骂一句：“你个废物！”
然而，这件事最讽刺的悖论在于：如果林秋此刻真敢豁出去，跟父母撕破脸大闹，王琴和林大军根本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做下这种事。
他们之所以敢，恰恰是吃定了她不敢闹。
他们甚至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花心思编织更精妙的谎言——“你的钱就是我们拿的。我们知道你现在有了心思，但那又如何？你结婚前的大部分工资，我们就是要捏在手里。”
“我们肯给你留点脸面，编个‘遭贼’的借口，你就该知足。别闹，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而林秋，也确实不敢闹。
她选择了装傻，选择了不拆穿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她心里有太多顾虑，出来外人或许觉得“就这？”
害怕彻底失去这个本就稀薄的家庭关系？害怕被指责不孝、不懂事？害怕闹僵后自己在城里无处可去？
或者，仅仅是内心深处对父母权威那份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畏惧？
没有一条是清晰有力、足以服旁人甚至服自己的理由。
那只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习惯性服从以及对未来茫然的、下意识的妥协。
多年后，当她或许也成为某个妹妹眼中的“葵姐”，试着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她可能想了很久，最终也只能化作同样一句苦涩的、轻飘飘的总结：
“我那时候啊……就是太傻了。”
***
“秋，”李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家……不是四个孩子吗？你爸妈……”
短暂的怔愣之后，林秋回过神来，脸上挂起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轻快。
“我们家是四个孩子没错。不过我爸妈啊，别看是从村里出来的，思想可一点都不落伍，特别开明，有见识。”
“他们一直跟我们，读书是出路，只要我们能读、肯读，砸锅卖铁也供。”
她顿了顿，语气是自嘲和更多的骄傲：“可惜我啊，生不是读书的料，笨脑壳一个。好在我弟弟跟我不一样，聪明，随我爸，也肯下功夫。”
“他班主任都亲口夸过，他是个大学生的苗子，将来坐办公室吹空调，不用像咱们似的挣这份辛苦钱。”
林秋着，眼睛微微弯起，仿佛与有荣焉。
其他人听了，不管心里怎么琢磨，面上都挂着笑，着“那真好”、“你有福气”、“弟弟争气”之类的场面话。
连平时抠搜的老板路过听见，也难得插了句嘴：“哟，还有这事儿？行啊秋，等你弟弟真考上咱们市里最好的那个一中，老板我免费请你们姐弟吃顿好的！”
林秋有些意外，之后跟蔡姐吐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板可真难得大方一次。”
旁边的蔡姐却“哧”地轻笑一声，压低声音：“秋，你可别把他想得太好。没听见前提吗？得考上最好的高中才校就是嘴上讨个好，一点实际的没樱”
林秋脸上带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万一我弟真能考上呢？”
她对林楠的学习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一直没怎么话的李言，这时闷闷地开口了：“那老板也不亏。能考上一中的，那在城里都是排前几名的尖子。到时候老板往外一，‘瞧见没，那状元的姐姐就在我这上班，他常吃我家的饭！这才那么聪明，上了个好高织——这不就是活广告？”
林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这……这怎么可能呢？店里的饭又不是灵丹妙药。再了，我弟也没吃过店里的饭啊。”
想也知道以老板的抠搜程度，怎么可能让他们打包饭菜带回去，能让他们在店里吃是不想浪费。
李言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在这儿上班，你带没带店里的饭菜回去给你弟加餐，外人谁知道？”
“再了，老板要真这么宣传，你跳出来没有，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至于那些家长信不信……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是老板该操心的事。他觉得能成，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呗。”
蔡姐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挑眉看向李言：“是老板让你来跟秋商量这事的？”
李言撇撇嘴，露出一个“不然呢”的表情：“这么……‘精明’的主意，能是我想出来的？”
蔡姐哑然，最后只能摇摇头，低声感慨：“要不人家是老板呢。”
这话在蔡姐、李言和林秋三饶闲聊里，也就这么过去了。
蔡姐和李言都没当回事，就连冒出这念头的老板本人，也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随口一提，并未真放在心上。
但林秋知道弟弟林楠的成绩底子，这话却让她暗暗上了心。
好不容易熬到中考结束，她逮着机会，立刻把这事原原本本跟林楠学了一遍。
林楠听完，脸上没什么气愤，反而道：“你这个老板……脑子转得还挺快。到时候他要真这么做了，你跟我一声。”
林秋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打抱不平的义愤：“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帮你盯着点，他要是真敢这么胡吹，咱们肯定不能让他得逞。这不成糊弄人了吗？太缺德了！”
林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她了什么奇怪的话：“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要去找你老板，跟他谈费用的。想打着我的名头做宣传，不给我分好处，那怎么行？”
林秋愣住了，半才发出一个音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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