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突兀的电子音，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破了丛林里的死寂。
高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扯开背包，将那个黑色的方形仪器抓在手里。
屏幕上，绿色的信号灯固执地闪动，那行字清晰得像一道烙印。
【外部信号接入请求…】
【发起方：昆仑一号】
高远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划。
刺啦的电流声之后，一个因为信号不稳而略显失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开。
“这里是昆仑一号！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报告你们的位置和状况！”
是齐云瑞的声音。
那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要失控的焦躁。
高远深吸一口气，将仪器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昆仑一号，这里是雾隐岛地面人员。我是高远。”
“高远！”齐云瑞的声音猛地拔高，“情况！活下来几个人！”
“四人。”高远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江月瑶，沈行知，林野院士，还有我。”
仪器的另一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嘶鸣。
沈行知抱着江月瑶，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高远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通讯器。
“齐云瑞。”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其余所有人，都折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齐云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字面意思。”沈行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生气的江月瑶，“这座岛是个阵法，一个活的屠宰场。我们进来的所有人，都是燃料。”
“雷哲阵亡。许微和她的助理被永恒教的人带走，生死不明。特事局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超过五十人，全部牺牲。”
沈行知在陈述，语气里没有波澜，像在背诵一份冰冷的伤亡报告。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饶心上。
林野院士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阵法呢？”齐云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毁了。”沈行知，“月瑶毁了它的核心。她现在……情况很糟。严重透支，已经昏迷了。我们需要立刻医疗后援。”
“坐标！”齐云瑞的声音瞬间切换回了指挥官的模式，果断、迅速，“给我你们的精确坐标！直升机已经升空，距离你们不到十公里！”
高远立刻报出了一串数字。
“收到。”齐云瑞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和指令声，“第一医疗组三分钟后索降。重火力支援组五分钟后建立防线。你们坚持住！”
“敌人呢？”高远追问，“布下这个陷阱的人呢？”
“跑了。”沈行知替江月瑶回答了这个问题，“核心意志在最后关头逃了。但这个岛，暂时安全了。”
“明白了。”齐云瑞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把月瑶照顾好。我马上到。”
通讯中断了。
高远和沈行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那一点松懈。
得救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五十多条人命，换来他们四个饶生还。
这算哪门子得救。
“轰隆隆……”
沉闷的轰鸣声从空传来，由远及近。
不是一架。
是机群。
声音越来越大，像雷声滚过头顶，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高远抬头，透过林间的缝隙，看到一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悬停在他们上方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两条粗黑的绳索被抛下。
两名全副武装，背着巨大医疗包的士兵，动作迅捷地滑降下来。
他们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
其中一人快步冲到沈行知面前，看到他怀里抱着的江月瑶，脸色一变。
“沈先生！”
“别废话，看她。”沈行知将江月瑶心地平放在地上。
那名军医立刻跪下，打开医疗包，拿出各种仪器。
便携心电监护仪的探头贴在江月瑶胸口，屏幕上的波形微弱得像一条快要拉直的线。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军医的声音绷紧，“体温异常降低，正在快速流失！这不是外伤，她的生命能量……像被抽空了！”
沈行知的心脏猛地一沉。
“能稳住吗？”
“只能尽力！”军医拿出注射器，飞快地抽了一管药剂，“肾上腺素和高浓度营养剂！先吊住命！必须立刻后送！”
就在这时，更多的轰鸣声抵达。
一架，两架，三架……
超过五架大型运输直升机和武装直升机组成的编队，如同从而降的钢铁猛兽，降落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卷起漫沙尘。
舱门打开，无数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幽灵队成员涌出，迅速在海岸线布下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齐云瑞穿着一身作战服，第一个从领头的直升机上跳了下来。
他快步穿过混乱的沙滩，冲进丛林，一眼就看到了被医疗兵围在中间的江月瑶。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总是带着三分懒散、七分锐利的女孩，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仿佛随时会碎掉。
“怎么会……”齐云瑞的声音都在抖。
“她一个人，抗下了整个阵法的反噬。”沈行知站起身，挡在了齐云瑞和江月瑶之间，他的眼神很明确，别靠太近。
齐云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林野院士，和一脸冷硬的高远。
“伤员优先后送。”他下达命令，“高远，你和林院士先上飞机。”
“我断后。”高远言简意赅。
“这是命令！”齐云瑞吼了一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高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扶起还在发抖的林野院士，朝沙滩的方向走去。
“担架！”
两名士兵抬着担架过来，心翼翼地将江月瑶抬了上去。
沈行知一直跟在担架旁边，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他们刚刚逃出来的丛林，扫过那些沉默的树木。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丛林，落在了那片狼藉的营地沙滩上。
被翻乱的行李，摔碎的无人机……
那里是罪证。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移开时，他忽然顿住了。
在那个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无人机残骸旁边，沙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直升机的灯光。
那不是贝壳的光。
是一种工业制品特有的，沉闷的金属光泽。
那东西半埋在沙子里，看起来像一个黑色的，极其坚固的箱子。
一个在海滩上，绝对不该出现的东西。
“等等。”
沈行知突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指挥担架上飞机的齐云瑞。
齐云瑞回头看他。
沈行知没有解释，他指着远处沙滩上的那个点。
“那个东西。”他的声音很沉，“派人去拿过来。”
齐云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了眼。
他立刻对通讯器下令。
“沙滩E3区域，无人机残骸旁，有一个不明物体。一组，去把它带回来。心处理。”
“是！”
两名士兵立刻脱离队伍，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沈行知看着他们跑远，才重新把目光放回到担架上的江月瑶身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有一种直觉。
那东西，很重要。
那是他们用五十多条人命，才换回来的，唯一可能看得见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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