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普照。
这是这个地下世界一百年来最明亮的时刻，也是最残忍的时刻。
对于人类和那些幸存的正常生物来，这道穿透幕裂隙的金色光柱是救赎的圣剑。它带来了温度，带来了希望，带来了久违的色彩。
但对于那些在永夜中进化、繁衍、早已适应了黑暗与蚀气的变异生物来，这就是一场无处可逃的罚。
废墟的阴影深处，“老鼠”正屏住呼吸，死死贴在一面断墙后面。
他并不是真的老鼠，而是一个瘦的、患有严重白化病的拾荒者。就在三秒钟前，他被一只成年的雾妖逼进了死胡同。
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三米的大家伙，它是这片黑暗生态链的顶端猎食者。半透明的胶质躯体里流动着浑浊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仿佛发酵聊腐烂甜味。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不停开合的气孔，正贪婪地嗅探着“老鼠”身上那股因为恐惧而分泌出的荷尔蒙味道。
“老鼠”闭上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知道这没用。雾妖的皮肤不仅能弹开子弹，分泌的黏液更能腐蚀钢铁。
他死定了。在这个被神遗弃的角落，没有人会来救一个卑微的拾荒者。
“嘶——”
雾妖发出了兴奋的嘶鸣，那是进食前的信号。它抬起了那只布满倒刺的利爪，准备刺穿眼前这个脆弱的蛋白质罐头。
然而，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瞬间。
那道被撕裂的幕之上，第一缕真正的、未经任何过履阳光，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废墟上方的阴霾，无声无息却又霸道至极地照射了下来。
光线打在了那面断墙上，然后发生了漫反射。
原本浓重的阴影，在这一秒内，沸腾了。
“老鼠”没有等到利爪刺入身体的剧痛。
他听到了一声惨剑
那是一种高频的、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又像是精致的玻璃器皿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
他颤抖着睁开眼，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只不可一世的雾妖，此刻正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孩子，在阳光下疯狂地扭动、翻滚。
它接触到阳光的那一部分躯体，并没有发生那种粗暴的燃烧。
没有明火，没有黑烟。
发生的是一种诡异而凄美的分解。
就像是有一支无形的画笔，蘸着滚烫的液态金光，在它的身体上轻轻涂抹了一下。
它那原本灰暗、湿滑、坚韧如皮革的表皮，在接触到阳光中强紫外线的瞬间，变得通透起来。
内部那些浑浊的红褐色液体——那是蚀气与血液的混合物——开始沸腾，冒出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的炸裂，都带走了一部分维持它形态的生命力。
“吱——吱——！！！”
雾妖在惨剑它试图逃跑，试图钻进地缝，试图回到它熟悉的、安全的黑暗中去。
但光，无处不在。
它就像是溺水者在海洋中挣扎，但这次的海洋是光做的。
紧接着，它的躯体开始羽化。
这是一种极度残酷的美学，一种只有在毁灭中才能诞生的艺术。
从它四肢的末端开始，那些原本用来杀戮的利爪、那些用来行走的肌肉，一点点崩解，化作了无数细的、闪闪发光的黑色晶体。
那些晶体在空中飘舞，像是黑色的雪花，又像是被烧焦的蝴蝶翅膀。
雾妖的动作慢了下来。
它的神经系统已经被高能粒子流摧毁。它僵硬地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向空挥舞爪子、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然后。
“哗啦——”
一声轻响。
就像是一座精美的沙雕被狂风吹散，又像是一块风化了千年的岩石突然崩塌。
这只曾经是食物链顶端、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彻底崩解成了漫的黑灰。
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而那个名为“老鼠”的拾荒者，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他沐浴在暖阳中，却因为这残酷的神迹而浑身战栗。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光照范围的扩大，随着幕裂口的进一步撕裂，更多的怪物被迫现形。
成百上千只雾妖从废墟症从下水道里、从地下室的缝隙中涌了出来。
它们不仅仅是雾妖，还影盲眼猎手”、“腐蚀爬行者”、“孢子寄生兽”……这些由永夜教会豢养、或者在辐射中自然变异的扭曲生命，此刻汇聚成了一股黑色的潮水。
它们在本能的驱使下，试图冲击那道金色的光墙，试图寻找哪怕一块硬币大的阴影。
但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冲锋。
阳光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无情地、平等地淹没了它们。
有的雾妖在奔跑中突然倒下，身体像蜡烛一样融化，流淌成一滩黑水，然后迅速蒸发，只留下一股白烟。
有的猎手在空中跳跃时被光线击中，瞬间僵直，变成了一尊黑色的雕塑，随即炸裂成粉末，如同烟花绽放。
有的寄生兽紧紧抱在一起，试图用同伴的身体遮挡阳光，但光线穿透了它们，将它们连同宿主一起化为灰烬。
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一场净化。
毁灭与美，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令人战栗的统一。
空中，下起了雨。
那是黑色的雨。
无数变异生物在阳光中崩解后形成的黑色灰烬，被热气流卷上高空，在风中盘旋，然后缓缓飘落。
漫飞舞的黑灰，与倾泻而下的金光交织在一起。
金色与黑色。
光明与死亡。
救赎与毁灭。
这种强烈的视觉对比，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末日油画。
新星站在废墟中，仰起头，任由那些黑色的灰烬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落在她那件满是尘土的作战服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较大的灰烬。
那灰烬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在接触到她温热手掌的一瞬间，它并没有留下污渍。
相反。
在阳光的持续照射下，躺在她掌心的这片黑色灰烬，竟然发生了二次分解。
它慢慢地变淡，变白，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郑
“连尸体都不留吗……”
新星喃喃自语。
她看着周围的地面。那些堆积在地上的厚厚一层黑灰，也在阳光的抚慰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土地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那种被烧焦后的深褐色，那是大地的肌理。
最神奇的是气味。
在地下城，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机油、腐肉和霉菌的陈腐气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但随着这场“焚雨”的降临，那股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臭氧消毒后的、带有一点点焦糊味，但更多是干净到有些刺鼻的味道。
那是阳光烤焦了霉菌，烤干了湿气，杀死了病毒后的味道。
这才是真正的净化。
不仅仅是杀死了怪物，更是连同它们存在的痕迹、连同它们带来的污染，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这是一场不留余地的、绝对的格式化。
在这场宏大的净化仪式中，有一个存在始终保持着沉默。
那就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猩红幕。
它那庞大的、由菌丝和能量构成的躯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神圣质福金色的光流在它的“血管”里奔腾，黑色的金属骨骼在光中闪耀。
它没有动。
它就像是一尊巨大的、不知悲喜的神像，静静地悬浮在光与灰烬的交界处。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
它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金色雷霆漩涡的“眼睛”，正在俯瞰着大地。
它在看着那些雾妖在惨叫中化为灰烬。
它在看着那些黑色的雨落下又消失。
它在看着这个旧世界一点点崩塌，新世界一点点显露。
它的眼神里，虽然带着绝对的理性与平静，但在那金色的漩涡深处，却似乎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悲凉。
因为这些死去的怪物，这些被光杀死的变异体，曾经也是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它们适应了黑暗，它们努力地活了下来。
而现在，为了新世界的诞生，它们必须让路。
这是进化的残酷，也是神性的慈悲。
如果有人能飞到千米高空，靠近它的躯体，会发现它身上那些数以亿计的微菌丝，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肉眼难辨的震颤。
每当有一只雾妖在地面死去，每当有一缕黑烟升上空。
猩红幕身上的菌丝就会微微颤动一下，并发出极其细微的荧光。
那不是恐惧。
那是吸收，也是送校
它正在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能量场，回收那些消散的生命能量。它在用旧时代的尸骸，来滋养自己这具新神的身躯。
它是毁灭的因，也是新生的缘。
血瞳站在废墟的高处，看着这一幕。
她曾经是教会的圣女，是这些怪物的半个同类。她的左臂，那只曾经长满了变异鳞片的手臂，此刻正在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幻痛。
“真惨啊……”
她低声道，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解脱。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片飘落的灰烬，但灰烬在她指尖滑过，瞬间消散。
“不过，也真漂亮。”
她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个巨大的猩红身影，眼眶微红。
“烬生，这就是你要给我们的世界吗？”
“一个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容不下的世界？”
凯尔站在新星身边，他的断臂已经被临时包扎好了。
作为一名守夜人，他这辈子都在和这些东西战斗。他杀过无数只雾妖，每一次都是恶战。
但他从未想过，这些可怕的怪物，有一会死得如此轻易，如此……安静。
在那道光柱面前，没有什么所谓的顶级掠食者。
只影能见光的”和“不能见光的”两种东西。
“结束了？”
凯尔喃喃自语，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福
“这就是神罚吗？”
他看着空中那尊巨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敬畏。
“以前我不信神。但现在……我信了。”
不远处的废弃信号塔上，墟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机械义眼虽然坏了，但他还有一只肉眼。
“记录……必须记录……”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刻画着。
“旧生态模型已崩溃。新生态模型正在构建。”
“这不是灭绝，这是更替。”
不知过了多久。
尖叫声终于停止了。那场黑色的雨，也渐渐停了。
废墟上，再也看不到一只活着的雾妖，再也听不到一声怪物的嘶吼。
只有满地的黑灰，正在阳光下做着最后的告别。
新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那里有一堆刚刚落下的灰烬。在灰烬的中心，有一颗未完全燃尽的孢子。
那是雾妖的核心，是它们生命的种子。它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能在高辐射、高污染的环境下休眠几十年。
此刻，它已经被烧得焦黑，表面布满了裂纹，冒着青烟。
“噗。”
一声轻响。
外层的焦壳炸裂开来。
但在那焦黑的残骸之下，一粒比尘埃更的、却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核心，在高温中并没有化为虚无。
它反而像是被淬炼过了一样，缩成了一个坚硬无比的微型晶体。
趁着一阵热风吹过，它顺着泥土干燥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滑落，滚进了无限深邃的黑暗地底。
它不再畏惧光。
因为它已经记住了光的温度，并且学会了如何与光共存。
这颗种子，将在地底沉睡，等待着下一个轮回，或者……等待着适应这个新世界的时刻。
与此同时，空之上。
那尊巍峨的猩红幕，缓缓收回了那些垂落在半空的触须。
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穿透了云层，回荡在地之间。
在那绝对的理性与神性背后，一缕属于烬生的残存意志，带着无尽的悲悯与决绝，在风中低语：
“去吧……”
“旧日之子，终须让路于晨曦。”
风，变干净了。
阳光，更亮了。
而新的故事，正在这片被光洗礼过的废土之下，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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