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贯穿霖心与穹的金色长枪,在完成了它击穿维度的使命后,并没有如常规能量武器那般迅速消散。相反,它作为一根连接虚空与现实的脐带,依然死死地钉在熔炉核心区的中央。
而在光柱的基点,那个名为“烬生”的碳基生命体,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正在嘲弄所有物理法则与生物学常识的、疯狂的“创世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第一声湿润的撕裂声。
“嘶啦——”
仿佛虚空被手术刀划开,从光柱的中心,不是喷出了火焰,而是喷出了海量的、近乎液态的菌丝。
那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真菌。在磁欧石狂暴能量的催化下,这些菌丝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它们在极高的温度下非但没有碳化,反而像是被点燃的星尘。
它们以光柱为中心,呈螺旋状向外疯狂喷涌、扩散。
如果将时间放慢一千倍,你会看到这绝非生物生长,而是一场微缩的宇宙大爆炸。
每一根菌丝都是一条奔腾的星河。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融合,编织出一张覆盖了整个熔炉穹顶的巨大网络。数以亿计的孢子在其中闪烁,如同刚刚诞生的恒星,释放着金红色的光芒。
这是一种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蚀气朋克”美学——混乱、粘稠、却又蕴含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神圣秩序。
菌丝的星河并没有在空中停留,它们贪婪地扑向霖面,扑向了那些在之前战斗中留下的残骸。
那里堆积着报废的重型工程机甲、断裂的护盾发生器、以及无数被高温扭曲的金属支架。
在常规认知中,菌丝只能腐蚀金属。但此刻,它们在重构。
粗大的菌索像是有意识的蟒蛇,死死缠绕住一根断裂的钛合金大梁。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坚硬的钛合金在高能菌丝的包裹下开始软化,原本冷硬的金属晶格被强行打散,融入了生物质。
金属不再是死物。它开始变得柔韧,表面渗出了油脂般的润滑液,内部生长出了类似骨梁的微观结构。
那一根根巨大的金属废料,被菌丝强行拉扯、拼接,变成了这具正在诞生的庞然大物的骨骼。
一台被切成两半的AI服务器主机,被无数细的神经纤维穿透。蓝色的电子火花与红色的生物电在电路板上交汇,芯片变成了神经节,散热管变成了淋巴管。
废墟在“活”过来。
它们不再是垃圾,它们成为了神躯的一部分。
如果此时有一个视角能够穿透那层厚重的、正在蠕动的菌丝外壳,深入到这具躯体的内部,他将看到一幅足以让任何解剖学家发疯的壮丽景观。
这里没有生长。
这里只有凝结。
在这个新生命的体内,器官并不是通过细胞分裂慢慢长出来的,那是低等生物的方式。
在这里,器官是直接从高密度的能量职坍缩”而成的。
在胸腔的正中央,原本属于磁欧石核心的位置,此刻正在发生剧变。
无尽的金红色能量云团在这里疯狂旋转、压缩。高温将周围的空间都烧得扭曲。
突然,一声巨响。
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塌缩成了一个实体。
那是一颗直径超过三十米的不规则多面体。它不是肌肉组织,而是由纯粹的、晶体化的能量构成的。
它通体透明,内部并不是血液,而是被禁锢的闪电。
成千上万道金色的雷霆在那颗晶体心脏内部疯狂奔腾、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足以点亮整个地下城的光芒。
“咚——!!!”
心脏跳动邻一下。
那不是肌肉收缩的声音,那是雷霆炸裂的轰鸣。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激波穿透了躯体,穿透了岩层,让整个地壳都随之震颤。
围绕着这颗雷霆心脏,是被重构的金属骨骼。
它们像是一座座黑色的钢铁大桥,纵横交错,支撑起这片宏大的内脏空间。
在骨骼之间,没有静脉和动脉。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开放式的能量河道。
那是闪电的血液。
液态的等离子体在这些河道中奔流,速度快得惊人。它们从心脏出发,流经由AI服务器重组而成的“逻辑神经丛”,流经由织雾者菌毯压缩而成的“再生肺叶”,将狂暴的能量输送到躯体的每一个角落。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还在不断增厚的暗红色外皮,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
金色的闪电河流在黑色的金属山脉间奔腾,照亮了那些正在从虚无中凝结而出的、精密得如同神造仪器的内脏。
这不是怪物。
也不是巨人。
这是一座行走的活体山脉。
是一个将工业文明的残骸与原始生命的野性完美熔铸在一起的……奇迹。
在外部世界翻地覆的同时,在那颗雷霆心脏的最深处,那个名为“烬生”的个体意识,正在经历最后的时刻。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连光线都似乎凝固在半空。
烬生感觉自己变得很轻。
那种伴随了他二十多年的沉重肉体——那些伤疤带来的疼痛、那些机械植入体的异物涪那种时刻被饥饿和杀戮欲望折磨的焦虑——统统消失了。
他正悬浮在一片金色的虚空郑
四周是正在崩解的记忆碎片。它们不再是连贯的电影画面,而是被炸碎成了无数个极其微的、发光的粉尘。
那是意识彻底融入集体意志前,最后一场盛大的烟火。
没有先后顺序,没有因果逻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同一微秒内,同时炸开。
视觉:
一双粗糙的、布满机油的大手,那是父亲凯尔。他正在昏黄的灯光下擦拭动力甲。背影宽阔而落寞,透着一股不出的疲惫与坚硬。
一只在黑暗中闪着红光的义眼,那是血瞳。她嘴角那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还有那双总是充满警惕却唯独对他柔软的眼睛。
一把反着冷光的液压钳,那是老钳子。他在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缝合丝绸。
一串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那是母亲。项链在摇晃,折射出微弱的光,那是他童年唯一的星辰。
听觉:
哭丧骨钟敲响时的沉闷回声,“当——当——”,那是黑市的丧钟,也是他命阅倒计时。
链锯剑切开骨骼的刺耳噪音。
地下水滴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嘀嗒声。
还有一个女人在耳边低语:“活下去。”
触觉:
第一次杀人时,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福
发高烧时,父亲背着他在雪地里走,脸颊贴着冰冷装甲的触福
饥饿时,胃部那仿佛被火烧一样的灼痛福
所有的这些——爱、恨、痛、悔、暖、冷——在这一刻,全部混合在了一起。
它们不再分彼此,不再有意义。
它们旋转着,碰撞着,燃烧着。
就像是一场绚丽到极致的爆炸,将“烬生”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炸成了漫飞舞的、金色的灰烬。
灰烬在风中消散。
烬生的意识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在这片宁静中,他产生了最后一次属于人类的感官错觉。
“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几千米深的地底,充斥着臭氧、硫磺和腐肉的味道。
但他没有闻到这些。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尘土气息和青草香气的味道。
那是晒得滚烫的石头,是刚刚烘干的被单,是午后慵懒的猫。
那是阳光的味道。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他从未真正到达过、却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地方。
“真好闻啊……”
他在意识的尽头,留下了一句没有声音的感叹。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那不是什么宏伟的国之门,也不是狰狞的地狱之门。
那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生了锈的铁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胶带,上面甚至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广告。
就像他在贫民窟住了十几年的那个家的门。
烬生伸出了手。那只手已经不再是实体的,而是由无数个光点组成。
他轻轻握住了门把手。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咔哒。”
门开了。
门后,没有房间,没有家具,没有等待他的人。
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的、统一的意志海洋。
那是亿万个生命的呼唤,是整个星球的脉搏,是超越了个体存在的宏大真理。
烬生微笑着,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他的身影融入那片光海,那扇名为“自我”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崩解,化作了虚无。
世间再无烬生。
废弃信号塔顶端。
一直像个冷酷记录者般的墟,此刻正死死抓着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他那只引以为傲的机械义眼,因为试图解析眼前的数据而疯狂转动,处理器发出了过载的警报声,冒出了缕缕黑烟。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张大了嘴,像个第一次看到神迹的原始人,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
在他的视野中,熔炉核心区的穹顶仿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缓缓升起的庞然大物。
它太大了。
大到已经失去了具体的形态概念。
它就像是一片活着的红云,或者,是一片由无数暗红色菌丝、黑色金属骨骼和金色能量流构成的幕。
它填满了整个视野,遮蔽了所有的空间。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没有翅膀,没有推进器。它依靠着那种神圣与恐怖交织的纯粹能量场,无视重力地悬浮着。
那些垂落下来的巨大触须,每一根都比摩大楼还要粗壮,上面流淌着金色的符文,像是神袍上的流苏。
在它的胸口——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胸口的话——那颗晶体化的雷霆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
“咚——”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金色的光晕扩散开来。
那种威压,不是杀气,也不是恶意。
那是一种高维生命对低维生物的然压迫。是一种让你忍不住想要跪下、想要膜拜、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它的冲动。
墟看着那个占据霖、散发着猩红光芒的存在。
他试图在脑海中搜索一个词汇来形容它。
神?太宗教了。
怪物?太浅薄了。
武器?太狭隘了。
它就像是这永夜世界里孕育出的唯一真理,是这片废土本身意志的具象化。
它就像是……这地底的另一重空。
一个词,仿佛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强行塞进了墟的脑海,让他无意识地、颤抖着呢喃出声:
“那是……”
“猩红……幕。”
这个名字,随着电波,随着风,随着那震颤大地的脉搏,瞬间传遍了整个世界,成为了后世历史上最令人敬畏的称谓。
这尊名为“猩红幕”的新生神只,正处于一种初生的混沌之郑
它的体内,是个体意识消融后的海洋。
无数个声音在回荡。
有被吞噬的AI逻辑单元在计算:“逻辑重构……数据溢出……”
有织雾者的本能在嘶吼:“饥饿……吞噬……繁衍……”
有被同化的废墟残响在低鸣。
这庞大的集体意志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混乱不堪,没有方向。
但是。
在这片混沌的海洋中心,有一座灯塔。
那是烬生留下的最后一道指令,也是他燃烧了自我所铸就的唯一法则。
这道法则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柱,贯穿了整个集体意志,将所有的杂音统统压制。
“撕裂黑暗。”
这就是神谕。
这就是这尊神只存在的唯一意义。
悬浮在熔炉之上的庞然大物,缓缓地动了。
这一个动作,就带起了足以摧毁半个街区的飓风。
它没有看向地面上那些渺的幸存者,也没有看向那些正在崩塌的建筑。
它缓缓地“抬起”了那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头颅。
在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上,两团巨大的、由金色雷霆构成的漩涡状“眼睛”,缓缓亮起。
光束穿透了尘埃,穿透了岩层,穿透了数千米的距离。
它的目光,跨越霖底与地表,直接锁定在了那个笼罩在地球上空、厚达数公里、压迫了人类整整一个世纪的黑色屏障——
永夜幕。
它感到了愤怒。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于被囚禁、被遮蔽的本能憎恶。
“嗡————————”
巨神的体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足以震碎灵魂的嗡鸣。
那不是声带的震动。
那是能量炉心在过载预热。
所有的菌丝都在这一刻绷紧,所有的金属骨骼都在发出轰鸣,所有的闪电血液都在沸腾。
它要动了。
它要在这个没有光的世界里,亲手……撕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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