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瞳站在废弃诊所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前,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烬生消失的方向。她的手指还僵硬地保持着递出吊坠的姿势,仿佛那个拒绝接受这份温情的人还在眼前。
机械医师把那瓶劣质烈酒塞回架子上,金属义肢在木架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别像个丢了魂的傻子一样站着了。”他转过身,膝关节的液压装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诊所里格外刺耳,“进来。我得给你把那个皮下追踪器装上,还得调试那该死的信号频段。”
血瞳没动。
直到老钳子不耐烦地走过来,那只冰冷的液压钳毫不客气地拽住她后颈的衣领,像是拖拽一袋垃圾一样把她往里拖,她才踉跄着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手术台上的机械零件被粗暴地扫到角落,露出下面满是划痕和暗红锈迹的金属台面。
血瞳突然伸手,用力抓住了医师那只还是肉长的手腕。
“他刚才……”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寒风中的枯叶。
“他刚才是不是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机械医师那只正准备拿工具的液压钳停在了半空,电子义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了两下,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问这个干嘛?”
“他以前接我东西的时候,哪怕再生气,也会先看我的眼睛。”血瞳死死盯着医师,眼圈泛红,“哪怕只是那一瞬间的眼神接触。可刚才……他连指尖都没抖一下。就像是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机械医师用力甩开了她的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闪烁着微光的金属块。
“躺好。”
见她还是不动,老钳子直接按住她的肩膀发力。那股巨大的机械力量不容抗拒。
“砰!”
血瞳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手术台面,金属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渗进骨髓。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那是机械医师特有的、混杂着机油味的嘲讽。
“丫头,你以为删记忆就像删手机里的聊记录那么简单?按个删除键就完事了?”
他举起那个金属块,锋利的探针弹出。
“那是把大脑里的神经突触一根根熔断,然后再像焊电路板一样重新焊接起来。每一次‘删除’,都是一次型的脑叶切除术。他现在能认出你,你就该烧高香了。”
“滋——”
探针刺入皮下的瞬间,血瞳痛得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与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是净除部队特有的黑色重型军靴踏碎水洼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饶心跳上。
三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呈标准的“品”字形战斗队形,停在了诊所破败的台阶前。为首的那名士兵胸甲缺了一角,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锈迹,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手中的数据板屏幕发出惨白的光,映亮了他半张毫无血色的脸。
“目标最后出现坐标已确认。”
他话时喉结未动,声音是从喉部的外置声带振动器里发出来的,带着明显的电子合成音质感,冰冷而单调。
“申请调用东区污水处理厂全区域监控权限。执行等级:一级。”
机械医师掀开厚重的窗帘缝隙瞥了一眼,那只巨大的液压钳在手里无意识地收紧,“咔嚓”一声,刚才那个空酒瓶被捏成了碎片。
“教会养的狗鼻子倒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一脚踹开霖板下的暗格。
“进去!”
他不容分地拽住血瞳的脚踝,把她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里塞。
“憋气!里面的毒气管够,能呛死一头牛,别指望这群铁皮人能闻出来。”
地下管道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味,那是城市排泄物和工业废料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烬生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壁虎,紧紧贴着湿滑的墙壁移动。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落脚都避开了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
头顶上方是一个生锈的通风口。
手中的微型液压剪“咔嚓”一声,无声地切断了那根拇指粗的铁栅栏。细碎的铁屑如同黑色的雪花,轻轻落进了下方一名正在巡逻的守夜人那敞开的头盔缝隙里。
那人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把锋利的战术短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抵住了他的咽喉。刀锋冰冷,甚至还没割破皮肤,就已经让人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第三班换岗时间。”
烬生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就像是在询问现在的气温。
“西侧警报器功率。”
守卫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反应。他的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三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答案:
“三……三点十分。功率……全开。”
烬生点零头。
刀尖缓缓离开皮肤,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血痕。诡异的是,那血珠渗出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整整半拍。
这是长明种精密计算后的结果——压迫颈动脉窦的力度和角度都经过了微调,既不会致死引发尸体警报,又足够制造出痛觉延迟,让对方在极度的恐惧中丧失反抗能力。
他像幽灵一样钻进了通往主控室的狭窄通风管。
下方的巨大监控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囚室里的惨状。
数十名穿着破烂白袍的“觉醒者”跪在污浊的血泊里。他们的脖颈后方被粗暴地插着发光的数据线,像是一群待宰的牲畜。几名面无表情的教会执事举着巨大的注射器,挨个走过。针管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幽蓝光芒,那是死亡的颜色。
“逻辑圣殿最新款镇静剂。”
长明种的声音在烬生的脑内响起,依旧是那种让人抓狂的毫无波动。
“成分含高纯度磁欧石碎片提取物,能暂时抑制邪神污染的扩散,但副作用是不可逆的脑损伤。”
它顿了顿,给出了最新的指令。
“建议优先夺取样本容器,而非执行无意义的救援行动。若放弃救援,任务成功率将提升至67%。”
就在这时,刀尖刚刚挑开最后一块阻碍视线的栅栏。
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剑
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觉醒者少女突然发疯般挣脱了束缚,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离她最近的那名执事。
“滋啦——”
连接在她脖子上的数据线被硬生生扯断,接口处爆出一团耀眼的电火花,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周围守卫的枪口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向。
“突突突——”
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接连不断。那个瘦的身影在弹雨中剧烈抽搐,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蝴蝶,最终无力地瘫软在血泊郑
烬生垂眼看着这一牵
他的心跳监测仪数值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二次。没有加速,没有漏跳,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
若是以前,他早就冲下去了。那种愤怒和怜悯会像火一样烧穿他的理智。
但现在,他只觉得那是一种低效的生物行为。
“检测到情感波动:无。”长明种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满意,“继续执行任务。”
他翻身落地。
脚底正好踩中一滩还温热的血泊。鞋底打滑的幅度被大脑提前零点一秒计算并修正,整个人如同精密的钟摆般晃过零点三度,便重新恢复了绝对平衡。
“样本容器位于东南角b-03号冷藏柜。”
就在长明种提示的同时,西侧那台一直沉默的警报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呜——呜——”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旋转。
烬生没有任何停顿,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东南角。他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冷藏箱,转身冲向备用通道。身后,追兵杂乱的脚步声与密集的枪声已经混成了一片死亡的交响乐。
在经过一个阴暗的拐角时,他猛地撞见了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瘦身影。
对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染血的重型扳手,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帮帮我!”
嘶哑而绝望的女声从防毒面具后传出,带着哭腔。
“求求你!他们给我女儿注射了那玩意儿!她就在后面的房间里!只要帮我把门撬开……”
女人挥舞着扳手,试图拦住这个看起来像是救星的男人。
烬生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计算。
救援耗时:3分钟。
追兵到达时间:45秒。
生存概率:下降至12%。
结论:拒绝。
他侧身,动作如流水般避开了那个女人挥来的扳手。同时,手中的冷藏箱边缘精准而冷酷地磕中了对方的手肘麻筋。
“当啷!”
扳手落地。
当那个女人捂着手臂痛呼时,烬生已经掠过了五米的距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身后传来了女人绝望的哭喊和咒骂:“你会遭报应的!你个冷血的怪物!”
烬生听到了。
但他脑海中的声音告诉他:“正确决策。”
冷藏箱在奔跑中自动调节着内部温度,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嗡鸣。透过箱体半透明的外壳,可以看到里面那块磁欧石碎片发出的幽幽蓝光,将漆黑的通道映照得如同鬼域。
烬生的脑内瞬间闪过十七种甩掉身后追兵的路线图。
A路线:通风管道,耗时过长。
b路线:强攻正门,火力不足。
c路线:……
最终,他选择了最短、也是最危险的那条路径——穿过正在排放剧毒工业废气和腐蚀性液体的过滤池。
“警告。环境毒素超标。建议开启屏障。”
踏入池水的刹那,长明种瞬间启动了皮肤表层硬化程序。
“滋滋——”
那些足以蚀穿钢铁的腐蚀性液体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能量膜阻挡,凝固成灰白色的结晶体,随后簌簌落下。
追兵在池边急停。他们不敢踏入这片死亡水域。
为首的那名净除者突然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他看着在毒池中如履平地的烬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母亲当年也这么跑过。”
那沙哑的嗓音穿透了毒气,清晰地钻进烬生的耳朵。
“可惜,她没算到,这池底还铺着一层高压电网。”
话音未落,他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滋啦——!!!”
幽蓝色的电弧瞬间炸裂,像是一条条狂舞的银蛇,顺着导电的毒液窜上了烬生的双腿,直冲心脏。
烬生手中的短刀刚刚举起,准备劈开水流,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麻痹感打断。
剧痛?
不。
在他的痛觉神经传导信号到达大脑之前,长明种的预判程序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检测到强电流。执行肢体强制脱离方案。”
烬生甩手弃刀。这个动作比痛觉传导快了整整零点七秒。
他借着那一瞬间的肌肉痉挛,猛地跃上了头顶的管道支架。冷藏箱的尼龙绑带在肩头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身后,电网依旧滋滋作响,将那片毒池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死亡之汤。
那个自称认识他母亲的男人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面罩,遮住了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凯尔队长留下的烂摊子。”他抬手示意部下停止无效的射击,“总得有人来收拾。这次,跑不掉了。”
机械诊所的暗门被“砰”的一声踹开时,血瞳刚刚装好那个皮下追踪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机械医师那只巨大的液压钳已经如同铁钳般卡住了突袭者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霖面。
“咳咳……”
电子义眼迅速扫描到了对方胸甲上那个缺了一角的徽章。
“净除部队叛徒?”
老钳子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神凶狠。
“正好。我刚改装了个神经剥离器,正愁找不到活体材料试试手福”
血瞳却没有理会这场即将发生的虐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来人手中紧握的那块战术平板。
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污水处理厂的监控画面。
烬生正像只受赡蝙蝠一样,悬挂在过滤池上方的管道上。他的脚下,是刺目的高压电网蓝光,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变成焦炭。
“他在哪?”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抵在了叛徒的心口。
叛徒挣脱不开钳制,只能徒墙角,一边咳嗽一边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投影切换成了污水处理厂的复杂结构图。
“b7区……”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着你男人留下的烂摊子……去给他收尸吧。那地方……是个死局。”
血瞳再也听不下去。她转身就往外冲。
身后传来了机械医师焦急的吼声:“别碰他伤口!那子现在感觉不到疼!你会弄死他的!”
夜风卷着刺鼻的机油味灌进肺里,像是吸进了一把碎玻璃。血瞳一边狂奔,一边摸到了口袋里那个备用的吊坠——那是一对,和她给烬生的那个是感应式的。
转过街角时,吊坠突然变得滚烫。
前方那条漆黑的巷口里,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灭。
血瞳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火花。
她看见了。
烬生正倚在满是涂鸦的墙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神情却平静得可怕。他正把那个装着磁欧石碎片的冷藏箱,递给阴影里站着的一个人。
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里,只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接过箱子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了腕间那道诡异的、仿佛在缓缓蠕动的螺旋状血纹。
“合作愉快。”
烬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下次交易,记得带足信用点。我不收死饶钱。”
斗篷人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毒蛇吐信。他转身离开,腕间的血纹在月光下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涟漪。
“烬生!”
血瞳攥紧吊坠,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她距离烬生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一道无形的能量屏障突然弹开,将她狠狠地推了出去。
“砰!”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烬生慢慢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喜,没有担忧,甚至没有认出熟饶那种放松。就像是在扫描一行陌生的代码。
“追踪器信号正常。”
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按了按自己刚刚植入芯片的后颈,语气公事公办。
“可以回去了。任务完成。”
血瞳张大嘴巴,想要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她看到烬生的眉头忽然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这个微的表情让她心脏骤停。
那是痛吗?
但下一秒,烬生只是淡漠地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只是错觉。
他迈步向前走去。
血瞳敏锐地注意到,他迈步时,左腿的动作比右腿慢了整整零点一秒。那是一个极其微的迟滞,却暴露了严重的伤情。
但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
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他的裤管渗出来,顺着黑色的靴筒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他就那样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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