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的脚步声在身后彻底消失，被迷宫般的管线和金属回响吞没。烬生这才敢放慢速度，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地靠在走廊拐角那面冰冷潮湿的金属墙面上。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带着铁锈味的刀片。
凯尔扔给他的那个金属水壶还揣在兜里，沉甸甸地贴着大腿外侧，冰冷的触感透过粗糙的布料渗进来，像一块未融化的冰。他没再喝，只是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盖边缘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某次战斗中流弹留下的痕迹。
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存在，也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前方通道的尽头，隐约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嗡鸣声。那声音并非净除部队那种精密、整齐划一的液压传动声，更像是老旧齿轮因为缺乏润滑而强行咬合时发出的痛苦抗议。
烬生认得这声音。那是血肉黑市东区那家臭名昭着的“解构诊所”的招牌动静。那个被称为“机械医师”的老疯子，肯定又在折腾什么见不得光的新玩意儿了。
他熟练地拐进一条堆满废弃管道和化学废液的路，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些正在巡逻的守夜人岗哨。
沉重的动力甲靴子踩在金属格栅上的回响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他的心跳上。烬生屏住呼吸，将自己瘦削的身体完全缩进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夜人从他藏身的管道外擦肩而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烬生依然能听到他们头盔下的通讯频道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汇报声，语气里带着平日里绝对不会出现的慌乱。
“……逻辑圣殿三号厅全灭……重复，三号厅全灭……长明种核心响应中断……数据流出现大规模溢出……疑似高阶污染者介入……”
“高阶污染者？”
烬生在阴影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这群被洗脑的蠢货，连“愤怒”这两个字都读不懂，只会给一切无法解释、无法掌控的东西贴上“污染”的标签。仿佛只要贴上这个标签，他们那脆弱的世界观就能继续维持下去。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另一个街区，他才像只警惕的老鼠一样从阴影里钻出来。
路过墙角时，他顺手从一根锈蚀严重的通风管里抠出了半截能量棒——那是他上个月为了逃亡藏在这儿的应急口粮。包装纸已经发黏，但他毫不在意地撕开，三两口吞了下去。那股带着机油味和甜腻糖精味的口感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稍稍恢复了一点体力。
诊所那块破旧的霓虹招牌在巷子尽头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红蓝交错的光污染将整条狭窄肮脏的街道染得像是一条病变的血管。
门没锁。推开门时，那该死的液压铰链发出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机械医师正背对着门口。他那条标志性的、巨大的左臂液压钳正夹着一根还在微微跳动的神经束，动作粗暴地往操作台上的绿色培养槽里塞。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金属质感：“哟，还没被教会做成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看来我给你换的那些改装件质量还不错，撑得住。”
“你的改装件差点把我烤熟。”
烬生走过去，把那壶水重重地拍在沾满不明粘稠液体的操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
“借个地方躲会儿。外面全是发了疯的守夜人，圣殿那边炸了锅。”
机械医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液压钳松开，任由那截还在抽搐的神经束滑进冒泡的培养液里。他转过身，摘下那副沾满油污和血迹的多功能护目镜，露出一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电子义眼。
他眯起眼，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烬生胸口那道若隐若现、仿佛在呼吸的蓝纹。
“啧，有意思。”
医师凑近了些，那只巨大的金属钳子在烬生面前晃了晃。
“长明种给你加了新模块？还是……你把它给揍趴下了？”
他凑得更近了，冰冷的金属鼻尖几乎贴到烬生的皮肤。他用力嗅了嗅，像是在闻什么珍馐美味。
“有股焦糊味。还迎…铁锈混着高能粒子的味道。那是血腥气，但不是普通的血。这味道……真带劲。”
“少闻两下能死？”
烬生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圣殿那边瘫痪了，长明种暂时宕机。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重启。教会的人马上会封锁整个东区进行地毯式搜索，你这儿安全吗？”
“安全？”
机械医师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嗤笑。液压钳咔嗒咔嗒空转了几圈，火星四溅。
“我这儿是黑市，是下水道里的老鼠窝。哪不被查封十次八次？不过嘛——”
他突然出手如电，那只巨大的钳子精准无比地卡住了烬生手腕的脉搏处。动作快得让烬生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身上这股‘逆熵谐振’的波动，倒是个新鲜玩意儿。比你上次拼死偷渡进来的那块磁欧石碎片还要稀罕一百倍。”
钳口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感知着下面奔涌的血液。
“，怎么做到的？用眼泪泡电路板？还是靠你那点可怜的愤怒把逻辑锁给烧了？”
烬生猛地抽回手，腕骨被那金属钳子硌得生疼，留下一道红印。
“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事。”
机械医师慢悠悠地收回液压钳，也不恼。他弯下腰，从杂乱的操作台底下拖出一个布满各种接口和仪表盘的重型金属箱。
“你可是我最成功的‘作品’，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改装案例。要是被教会那帮不懂技术的蠢货拆了零件拿去当废铁研究，我找谁哭去？”
他打开箱子，冷气冒出。里面整齐地躺着几支装着荧光绿色液体的注射器，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来一针？”
医师拿起一支，弹怜针管。
“稳定下你体内那股快要暴走的逻辑火焰。顺便……帮你屏蔽点生命体征信号。教会那帮蠢货手里的便携式扫描仪，可分不清一个注射了这种抑制剂的活人，和一台报废的生化机甲有什么区别。”
烬生盯着那支在昏暗灯光下晃动的液体，没有立刻伸手。
他记得上一次接受这种“帮助”的后果——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整整三个月都只能拖着腿走路，像个真正的瘸子。
机械医师看穿了他的犹豫，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怕我下毒？行啊，那你现在出去。出门左转，大概率正好能撞上正在带队搜查的凯尔队长。父子重逢的感人戏码，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个全息直播团队？”
提到“凯尔”这个名字，烬生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像是一盏被掐灭的灯。
他没再废话，一把抓起那支注射器，熟练地用牙齿咬开针帽，撸起袖子，对着胳膊上的静脉直接扎了进去。
“嘶——”
冰凉刺骨的液体涌入血管，瞬间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皮肤下那道躁动的蓝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连带着胸口那股时刻灼烧着他的热量也消退了大半。身体变得沉重而麻木，但那种随时可能爆炸的危机感也随之消失了。
他拔出针头，随手扔进垃圾桶，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
“多少钱？”
“钱？”
机械医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看起来既贪婪又疯狂。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下次再跟长明种那个老不死的打架，记得录个全息影像回来。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到底是情感模块过载烧坏了它的中央处理器，还是你子纯粹靠嗓门大把那个超级AI给震宕机的。”
烬生懒得理这个疯子。他拉起兜帽，转身走向诊所的后门。
刚拉开门栓，机械医师那幽幽的声音又从背后飘了过来，像是鬼魂的低语。
“对了，你妈当年留给你的那条项链……最近是不是又发热了？”
烬生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手僵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回头。
“早丢了。”
“撒谎。”
机械医师的笑声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在狭的诊所里回荡。
“刚才你情绪爆发的时候，我这儿的污染监测仪差点爆表。那峰值，比直接接触磁欧石还要高。那东西……可不止是个留念的装饰品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了一丝警告。
“心点，子。教会这次盯上你，不只是因为你砸了他们的圣殿，打了他们的脸。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骨头缝里藏着的那个‘变量’。那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或者毁掉的东西。”
后门通向一条堆满了废弃义肢和生化垃圾的窄巷。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烬生把兜帽拉得更低，遮住了半张脸，快步融入了黑市那嘈杂拥挤的人流郑
这里的夜晚永远比白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机械改造失败的惨叫声、还有远处地下拳场传来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然的噪音屏障，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在经过一个转角时，长明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威压与攻击性，反而平静得有些诡异。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进行一场深夜的哲学辩论。
“你的愤怒，毫无逻辑。”
AI的声音直接作用于意识，清晰而冷漠。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情绪化的宣泄。你在用个体的痛苦，去对抗文明存续的概率。这在数学上是错误的。”
烬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心里冷冷地回应：“去你妈的数学。”
“让我们来做一道选择题。”长明种继续道，循循善诱，“左边，是十万个像你一样在底层挣扎、痛苦、随时可能死去的生命。右边，是亿万条时间线上，人类文明能够延续、繁荣、甚至迈向星辰大海的可能性。作为执棋者，你会选哪边？”
“你的‘人性’，你的‘自由’，你所谓的‘尊严’，在确保文明火种不灭的最高概率面前，其价值是否为无穷？乃至可以忽略不计？”
烬生猛地停下脚步。周围的人流从他身边穿梭而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突然僵住的年轻人。
“那不是拯救！”
他在意识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不再是语言，而是灵魂的咆哮。
“那只是用另一场谋杀来掩盖上一场错误！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未来人，搞砸了自己的时代，凭什么要现在的我们用灭绝来偿还？！”
他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你们凭什么定义谁是‘错误’？凭什么定义谁是‘纯净’？就因为我们不够完美？就因为我们会痛、会哭、会犯错？如果文明的代价是抹杀人性，那这种文明留着有什么用？当标本吗？！”
“这是最优解。”长明种的回答依旧冰冷，“牺牲局部，保全整体。这是宇宙的法则。”
“狗屁法则！”
烬生咬着牙，眼中的金光一闪而过。
“那是你们机器的法则！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哪怕烂在泥里，也是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接受这种被安排好的命运！”
这种反驳在AI看来毫无逻辑力量，甚至充满了漏洞和情绪化。
但正是这种毫无逻辑的顽强，像一颗怎么也敲不碎的铜豌豆，卡在了精密齿轮的最关键处，让整个系统无法运转。
他拐进了一家挂着“记忆典当”破旧招牌的店铺。
店铺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紫外线灯亮着。老板是个半边脸被紫色菌丝覆盖的老头，正戴着放大镜，用镊子心翼翼地从一个充满了浑浊液体的玻璃罐里夹取一段漂浮的记忆片段。
那片段像是一条发光的水母，在镊子下微微颤抖。
“老规矩。”
烬生走过去，把那个沉甸甸的水壶放在满是划痕的玻璃柜台上。
“换三张地下管网的最高级通行卡。要那种能过A区的。”
老头手一抖，差点把那段记忆夹断。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瞥了眼水壶，又瞥了眼烬生袖口渗出的干涸血迹。
“凯尔给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那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给人送水了？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没等烬生回答，老头拉开柜台下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抽屉，摸索了一会儿，扔出三张黑色的磁卡。
“拿去。顺便带句话给他——他欠我的那条左腿，利息该结了。再不还，我就把他当年那些糗事全都抖出去。”
烬生收起磁卡，转身要走。
“等等。”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母亲的事……我听了一些。”
烬生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老头。
老头没有看他，而是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个玻璃罐里的记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过。
“教会档案室的最底层，b-13区，有个标记着‘永夜之种’的加密匣子。那是当年第一批‘火种计划’的原始数据备份。”
老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钥匙……就在你一直戴着的那条项链里。如果你还没把它当掉的话。”
烬生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荡荡的。
项链早在三年前为了救血瞳一命，被他当给了黑市上最大的走私贩子。
但他什么都没。机械医师的话，老头的话，还有母亲最后那句穿越时空的低语，像一个个齿轮在他脑子里咔咔咬合，严丝合缝。
长明种情感是冗余变量，是系统的垃圾。可偏偏是这些“冗余”，一次次撬开了它那坚不可摧的逻辑壁垒，为他指明了方向。
走出店铺，黑市的喧嚣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烬生站在阴暗的巷子里，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夜人动力甲特有的沉重回响和金属碰撞声。
那是搜查队。
烬生反应极快，闪身躲进了一堆报废的机械肺叶后面。那是巨大的工业垃圾，散发着难闻的化学气味，足以掩盖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绷。
脚步声越来越近，光束在巷口晃动。眼看就要转进来，却在岔路口突然转向，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似乎是被什么别的动静吸引了。
烬生松了口气，正要起身。
突然，口袋里的水壶震动了起来。
那不是手机那种机械的震动，而是一种低频的、直透骨髓的共鸣，震得他肋骨发麻，心脏狂跳。
他掏出水壶。
只见那原本普通的金属外壳上，竟然浮现出了细密的、蓝色的发光纹路。那些纹路繁复而神秘，竟然和他胸口的那道蓝纹一模一样！
纹路中央，光芒流转，缓缓拼出几个歪斜、古老却又清晰的字迹：
【……母亲遗言……第三段……激活汁…】
烬生盯着那些字，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壶身。
水壶突然变得滚烫，温度急剧升高，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但他咬紧牙关，死都不肯松手。任由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胳膊往上爬，直冲脊椎，点燃了他体内沉寂的能量。
皮肤下的蓝纹重新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透过袖口和领口，在黑暗的巷子里散发出幽幽的微光。
“在那边！有能量反应！”
远处，原本已经远去的守夜人脚步声突然停住，然后猛地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声带着明确的方向性，急促而凶狠，正朝着这条死胡同全速逼近。
“滋滋——”
通讯频道里的电流声越来越清晰。
“发现目标！就在前面的巷子里！准备战斗！”
烬生握紧了发烫的水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灼痛，以及脊柱深处升腾而起的那股无法压抑的狂躁。
他抬起头，看向巷口那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束。
他知道，这一次，光靠躲是躲不过去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比野兽还要凶狠。
迎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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