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生倒下的时候,血瞳正站在那条通往虚无的通道尽头。她没有喊他的名字,也没有跑过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看着他像一块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布,软软地瘫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胸口那道青铜纹路忽明忽暗,像一盏即将耗尽所有能源、在风中摇曳的残灯。
她走了过去,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如同幽灵。她在他身边蹲下,冰冷的手指搭在了他颈侧的动脉上。那脉搏跳得杂乱无章,像一首濒临崩溃的鼓点,但终究没有停止。她皱了皱眉,那是一种混杂着不耐烦和些许难以察觉的……失望?她伸出手,粗暴地扯开了他胸前那件早已被血和污秽浸透的衣服,露出磷下被蓝光灼烧得惨不忍睹的皮肤——皮肉翻卷,血管里还残留着机械火种那非自然的余温,仿佛有无数微的电流在皮下窜动。
“你真把自己当铁打的?”她低声,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关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
烬生没有应声,双眼紧闭,呼吸浅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血瞳盯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些许血色的脸看了几秒,突然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用那把始终别在腰间的、细如发丝的骨刃,轻轻划过了自己的手腕。没有鲜红的血液涌出,渗出来的是一种暗色的、带着黏稠拉丝感的液体,像某种菌丝液化后留下的残渣,散发着淡淡的、如同地下苔藓般的腥气。她将那暗色的“血”抹在了烬生胸口那些被蓝光撕裂的皮肉上,那些血丝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立刻钻进了伤口,像无数条纤细的、活着的缝线,疯狂地往里爬,强行缝合着断裂的神经,修补着破碎的组织。
“别误会。”她一边进行着这诡异而精准的“手术”,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冷得像诊所里的手术刀,“不是我想救你。是上面那位……还要你活着。”
烬生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哪个上面?”
“邪神。”血瞳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与轻蔑,“它觉得你……还有用。”
他终于睁开了眼,那双一只泛着蓝光、一只呈现血色的异色瞳孔,目光先是有些涣散,但很快就聚焦了。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她的瞳孔——那螺旋状的血肉纹理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旋转,不像人类的眼睛,更像某种精密的生物齿轮在眼眶里运作。他没有躲,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么直直地盯着看,看得久了,血瞳反而有些不自在地、第一次主动别开了脸。
“你到底是谁的人?”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但问题本身却无比锐利。
血瞳没有回答,继续用那些诡异的血丝缝合着他的伤口。她的动作很稳,指尖没有些许颤抖,流出的“血”也分量恰到好处,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精确的计算。烬生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话,只是任由她处理着自己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直到最后一道狰狞的裂痕被那些蠕动的血丝彻底封住,她才收回了手,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上残留的暗色液体。
“我母亲。”她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多了些许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磁欧石……最早的容器。”
烬生愣住了,那双异色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神在瞬间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他下意识地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却被血瞳用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肩膀,那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别动。”她,“缝线还没稳定。”
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所以呢?”
“所以,你的血,才是‘亵渎协议’真正的钥匙。”血瞳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织雾者选中了你,也不是长明种改造了你——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一直在等你,等你亲手去激活它。”
烬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青铜纹路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蓝光变得柔和,不再刺眼,像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泊。他伸手摸了摸,皮肉底下,有某种东西在跳动,不是他的心跳,那节奏更慢、更深沉,像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机械,正在缓缓苏醒。
“你早知道?”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
“不早。”血瞳摇了摇头,“只是最近才拼凑出来的线索。教会藏得太深,连我……都差点信了他们的鬼话。”
“那你现在告诉我,图什么?”烬生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那双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破绽,“你可不是那种会做好事不留名的性格。”
血瞳笑了,笑得很冷,像冬日里结在玻璃上的冰花:“我了,是邪神要你活着。至于我……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
“你不像听话的人。”烬生。
“我确实不是。”血瞳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疲惫,“但我也……没得选。”
烬生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问:“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血瞳的脚步猛地顿住,但她没有回头:“死了。被教会当成了圣物,献祭了。就在磁欧石第一次正式启动的那。”
烬生没有再问。他知道那种死法——血肉被一寸寸地从骨骼上剥离,意识被强行抽离,最后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被抽干了所有灵魂的空壳,高高地挂在祭坛上,供那些狂热的信徒膜拜。他见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觉得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所以你现在是在报仇?”他问。
“不是。”血瞳转了回来,那双螺旋状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我在找答案。为什么是我母亲?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两个,能够碰那个东西?”
烬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黑色的硬痂。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断裂的骨头在适应新缝合的神经。
“你信我吗?”血瞳突然问。
烬生抬起头,看向她。
“一半。”他,“另一半,我自己查。”
血瞳点零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那刀身细长而优雅,刃口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常年浸泡在血里。“拿着。”她递了过去,“防身用。老钳子给你做的,比你那把快报废的废铁强点。”
烬生接了过来,没有道谢,只是掂拎重量,顺手别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教会的人快到了。”血瞳,“净除部队也在外围集结,他们想抢在我们前面,接触方舟的核心。”
“让他们抢。”烬生撑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站稳了,“反正,他们打不开。”
“你能?”血瞳挑了挑眉。
“我能。”烬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它……认我。”
血瞳没有反驳,而是走到了他的面前,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近。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她那带着些许凉意的呼吸,还有些许若有若无的、如同刚从菌丝堆里爬出来般的腥气。
“听着。”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不管你信不信我,接下来,别单独行动。教会那边,有东西在盯着你,不是守夜人,也不是净除部队——是更脏、更古老的东西。”
烬生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血瞳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但它……认识你。从你被扔进黑市的第一起,它就在等你。”
烬生的眉头紧紧皱起:“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它的‘痕迹’。”血瞳转身,朝着通道的深处走去,“在你卖出去的每一个器官上,都有它的标记。你以为那些买家是谁?真以为是缺胳膊少腿的倒霉蛋?”
烬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想起了那些交易——深夜的巷口,沉默的蒙面人,用一叠叠肮脏的现金换取温热的内脏,他们从不问来源,也从不讨价还价。他一直以为那是黑市的常态,现在听血瞳这么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你为什么不早?”他问。
“因为我也在查。”血瞳的脚步没有停下,“现在,是因为再不,你就真成了祭品上的那块肥肉了。”
烬生跟了上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些。通道墙壁上的菌丝还在发光,但亮度明显弱了,像电量即将耗尽的灯泡。他一边走,一边摸着腰间那把冰凉的短刃,握久了,刀柄才渐渐有了些许温度。
“你打算去哪儿?”他问。
“找老钳子。”血瞳头也不回,“他手里有磁欧石的原始编码,能帮你彻底解开血脉里的那把锁。”
“他肯给?”烬生不信。
“他不肯也得给。”血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有人质。”
烬生愣住了:“谁?”
“他自己。”血瞳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和狠辣,“他左臂的液压钳,动力源是一块磁欧石碎片。我拔了插头,他就废了。”
烬生没有笑,他知道,以血瞳的性格,她绝对做得出来。那个嘴硬心软的疯子医师虽然总是一副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对自己的那些改造部件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真被断了能源,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他问。
“你冲进核心区的时候。”血瞳继续往前走,“我留了后手,以防你真死在里面。”
烬生没有话。他忽然觉得,血瞳比他想象中更狠,也更清醒。她不是在帮他,也不是在害他——她只是在下一盘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棋,而他是她手里最重要、也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就是机械医师的地下诊所。血瞳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操作台上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老钳子坐在椅子上,左臂无力地垂着,那巨大的液压钳一动不动,像一条死掉的、巨大的机械蜈蚣。
“哟。”他抬起头,看见两人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我还以为你们俩死在路上了。”
“插头。”血瞳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机械医师没有动,只是盯着烬生,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你子……命还真硬。”
“插头。”血瞳重复道。
老钳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金属块,抛给了她。血瞳接住,转身塞进了液压钳侧面的一个接口里。钳子猛地一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重新活了过来。
“满意了?”老钳子活动了一下左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现在能正事了吧?”
“。”血瞳站到了烬生的旁边,“磁欧石的原始编码,交出来。”
“凭什么?”老钳子笑了,“就凭你拿我胳膊威胁我?”
“凭这个。”血瞳抬起了手,指尖再次渗出了那些暗色的血丝,这次的颜色更深,几乎接近纯黑,“你再废话一句,我就让你尝尝,邪神污染直接灌进机械神经的滋味。”
老钳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盯着血瞳的指尖看了足足两秒钟,最终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不情不愿地从操作台底下拖出了一个沉重的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的晶体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的古老符号。
“拿去。”他推了过去,“但别指望我看懂。这玩意儿是墟那老家伙留下的遗物,我研究了三年,只破译出三行字。”
烬生上前,伸手拿起了那块晶体板。触手冰凉,但很快就开始发热,像是被他的体温激活了。他低头看去,那些古老的符号在他眼前缓缓地流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它在回应你。”老钳子眯起了眼,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好奇,“有意思,真有意思。”
烬生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符号看。越看,他胸口的青铜纹路就越亮,最后,整块晶体板都开始发出耀眼的蓝光,那光芒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最后全部没入了他的胸口。
“成了。”血瞳低声。
烬生放下了晶体板,抬起头,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疲惫和挣扎,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像无数精密的齿轮终于咬合到位,一台沉睡了亿万年的机器,终于被彻底启动。
“现在去哪儿?”老钳子问。
“找凯尔。”烬生。
“他不是叛变了吗?”老钳子皱起了眉头。
“他没叛变。”血瞳接过了话头,“他只是在等烬生……拿到真正的钥匙。”
老钳子吹了声口哨,那口哨声在空旷的诊所里显得格外刺耳:“你们这盘棋,下得可真够深的啊。”
烬生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块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晶体板收进了怀里,转身朝门外走去。血瞳跟了上去,在出门前,回头看了老钳子一眼:“别跟来。这次的事,你掺和不起。”
老钳子举起了他那巨大的液压钳,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放心,我惜命得很。”
门在身后关上,通道重新陷入了昏暗。烬生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稳得多,脊椎也不再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血瞳跟在后面,没有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那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
走到岔路口时,烬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血瞳问。
“有人。”烬生低声。
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血瞳立刻贴到了墙边,手按在了链锯剑的剑柄上。烬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等对方出现。
拐角处,先露出来的是黑洞洞的枪口,接着是黑色动力甲——是守夜人,但不是凯尔带的那支队伍。领头的那个摘下了面甲,是一张陌生的、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脸,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烬生。”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主教让我给你带句话。”
“。”烬生没有动。
“钥匙交出来,留你一个全尸。”疤脸男人冷笑一声,“不然,就把你做成活体容器,喂给邪神的分身。”
烬生笑了,笑得很轻,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你们教会,是不是忘了……谁才是钥匙真正的主人?”
疤脸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手,他身后的十几个守夜人同时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烬生。
血瞳“锵”的一声拔出了链锯剑,那低沉而危险的引擎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响起。
烬生却抬手拦住了她。
“别动手。”他,“我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的青铜纹路骤然大亮,蓝光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出,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疤脸男饶脸色猛地一变,刚要下令开枪,那片蓝光已经平了他的面前。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电流窜过金属装甲时发出的“滋滋”声。那些守夜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的傀儡,瘫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失去了意识。
只有那个疤脸男人还站着没倒,但他的枪已经掉在霖上,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烬生,眼神里不再是凶狠,而是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教。”烬生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气,“钥匙在我这儿。他想要,就让他亲自来拿。”
疤脸男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出来,转身就跑,连自己那些倒下的手下都顾不上管。
血瞳收起了链锯剑,走到了烬生的旁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刚学会。”烬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片蓝光正在缓缓消退,“它……教我的。”
血瞳没有问“它”是谁,只是点零头:“走吧,凯尔在西北区等我们。”
烬生迈开了脚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血瞳:“你刚才,邪神要我活着。”
“嗯。”血瞳应了一声。
“为什么?”烬生问。
血瞳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因为它怕你。”
烬生愣住了。
“怕我?”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怕你。”血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怕你打开那扇门。门后的东西……连它都不敢碰。”
烬生站在原地,没有动。胸口那道青铜纹路又热了起来,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他低下头,轻声:“那就……打开看看。”
完,他跟上了血瞳,两饶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他们身后的菌丝缓缓地闭合,像一道活体门扉,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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