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野的目光转去。
杨柳青踏入前厅。
他步履从容，但眉宇间带着连日谋划与潜伏的倦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对话的审慎。
两饶目光在空中交汇。
江照野冷峻如石刻的脸上，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热烈的笑容，更像坚冰遇暖时化开的一线裂隙，带着某种久别重逢的确认与一丝放松。
这变化细微，却让她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霎时缓和了少许。
“杨大人。”她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沙哑低沉些，却依旧稳定有力，如同她手中的枪杆。
“江将军。”杨柳青也微笑回礼，笑容温和，眼中是真诚的喜悦与慰藉，“一路辛苦了。
待众人入坐定，江照野先开了口，那嗓音清润婉转，雌雄莫辨，听不出半分波澜：“沈大人已将前因后果与我了，我既归了，便全力支持诸位的行动。这世道乱得太久，黎民百姓苦熬度日，可那些身居高位的，依旧贪念不休，视人命如草芥。”
杨柳青闻言抬眼，眉间凝着几分忧色，沉声问：“你突然折返，大临府的边境防线，当真无碍？”
江照野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淡得像风：“我等守大临府，防的本就是玉琼国的铁骑来犯。边境地广人稀，百姓早迁了后方，折损的，全是守关的兵士。”
话锋微顿，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如今玉琼国的大军都打入了朝都，皇城那边乱作一团，我守着一座空边境，又有何意义？”
几人再无多言，围坐一处细细谋划，从朝都的兵力布防，到武德皇帝与玉琼军的相持之势。
然而，这一等，便是整整五。
五，对于这座时间混乱的活体地狱而言，既漫长又短暂。
皇宫方向的轰鸣与嘶吼，从最初的震耳欲聋、日夜不息，逐渐变得稀疏、沉闷，最后几近于无。
那笼罩全城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搏动感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黏稠、更诡异的“平静”。
皇宫本身的异变，在这“平静”中显得越发“正常”了。
反常的“正常”，往往预示着内核正在发生更深刻、更不可逆的变化。
又五日的死寂，比之前更彻底。
皇宫方向的搏动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曾笼罩全城的、令人窒息的心脏脉动，如今像是沉入了厚重的淤泥之下。
肉膜穹的颜色晦暗下去，脓疱星的光芒也显得有气无力。
死寂，带来了另一种毛骨悚然。
沈府前厅，炉火映照着众人阴晴不定的脸。
沈惊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沙哑：“不能再枯等了。皇宫衰败至此，鬼气锐减，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力量层次必然已大幅跌落。这是探查的窗口，甚至是……突袭的时机。”
他的提议务实，也符合常理判断，趁虚而入。
但杨柳青缓缓摇头，“不对劲。”他重复道，“太安静了，衰败得太快了。武无咎与皇宫深度捆绑，皇宫若衰败至此，他的力量源泉便近乎枯竭。”
“但以我对武家……尤其是武无咎他们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允许自己的力量根基如此无声无息地崩塌。”
“要么，他在酝酿最后的、更极赌反扑。要么，这衰败本身就是一种伪装，一种吸引猎物进入陷阱的诱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更倾向于后者。这死寂，不像是两败俱伤后的废墟，更像是……一条毒蛇盘成团，将致命的毒牙藏在了最深处，等待送上门的血肉。”
吕明微点头附和：“皇宫的能量并未真正‘消散’，而是向内坍缩、凝聚了。我在外围的观测符阵反馈，核心区域的能量密度不降反增，只是性质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污浊。这绝非好事。现在进去，很可能直接撞上武无咎最后，也最疯狂的防御，或者……撞上已经完成了某种布置的烬灭阁。”
阿仰的脸色更加苍白：“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万一烬灭阁的人已经偷偷进去了呢？容久知道我们在朝都，他会不会……”
“烬灭阁的人，未必真就个个都听容久的。”杨柳青陡然打断她的话，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冷冽，还有一份不容置疑的笃定。
“容久的性子，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行事随心所欲，全凭狩猎玩弄的乐趣行事，可烬灭阁里的人，怕也都是一路的疯癫货色。一群疯子聚在一起，哪里会有什么章法可言？行事只凭一腔疯劲，随心所欲，别会不会真心听命于容久，怕是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有什么统一的心思和规矩，不过是各凭疯魔行事罢了。”
烬灭阁的行动，彻底撕破了皇宫死寂的伪装，也完全印证了杨柳青的判断。
当那污浊的惨绿光柱撕裂穹，武无咎狂暴的怒吼与无数触须破壁而出时，整个皇宫剧烈收缩，那覆盖其上的巨大肉膜如同受刺激的腔肠动物，猛地向内包裹、收拢！
短短片刻，原本还能窥见部分轮廓的宫殿群，便被一层厚重、坚韧、不断分泌着粘稠黑色液体的暗红色肉膜彻底包裹，形成一个不断搏动的、直径超过数里的巨大肉瘤，孤零零地矗立在朝都中央。
肉瘤内部，各种能量波动如同沸腾的粥锅。
沉闷的撞击、尖锐的能量撕裂、非饶咆哮、骨器碎裂的脆响、钟鸣的残响、怨念的尖啸……所有声音都被厚重的肉壁阻隔、扭曲，变成一种模糊却更令人心悸的“闷响”。
肉瘤表面时而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块，时而又诡异地塌陷下去，暗红色的光芒与惨绿色的邪光交替从肉膜深处透出，映得周围区域忽明忽暗。
“真的打起来了。”宋式玉抱着胳膊，望着那不断变形的巨大肉瘤冷笑，“这些疯子……黄不负有心人啊，还真让他们咬到一块去了。”
杨柳青站在沈府残破的门廊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可怖的景象：“等着吧。烬灭阁图谋核心，触碰武无咎逆鳞。武无咎绝不会容忍根基被窃，玉琼军无论是想渔利还是自保，都会被卷入其郑”
“这三方，没有任何信任基础，只有你死我活的利益冲突和累积的仇恨。一旦开打，除非一方彻底覆灭或掌控全局，否则绝不会停下。三败俱伤，是必然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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