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那是对于杨柳青曾经遭遇的痛惜。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扬起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笑容，这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长久凝聚的疲惫与阴郁。
“放心。”他语气笃定，“昭华公主与武无咎，截然不同。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道眷顾，甚至……修为浅薄，几近于无。”
他看着杨柳青微微讶然的眼神，解释道：“她只是一个聪慧、坚韧、且深知民生疾苦的普通人。她所求的，并非虚无缥缈的长生仙道，而是实实在在的治国安邦，是让螭国百姓能在鬼祸频仍的世道里，尽可能多地活下去，让这个国家不至于分崩离析，彻底沦为鬼域。如今的螭国，不需要另一个野心勃勃、身负‘命’的狂人，恰恰需要一个清醒、务实、懂得用人、能够团结残存力量的治国之材。我认为，她是目前最合适，也可能是唯一的人选。”
沈惊澜的判断向来精准，他对人性的洞察更是团队所倚重。
听他如此，杨柳青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事关重大，他必须权衡。
话题随即转向最紧迫的难题，如何破局。
三人围绕已知情报，轮回之瞳的恐怖、几大罡鬼主领域的威胁、玉琼国大军的逼近、烬灭阁的疯狂、朝都内部的人心与物资状况，进行了长时间、近乎冷酷的推演与分析。
摒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排除了风险过高或成功几率渺茫的方案。
最终，在夜明珠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时，一个沉重却清晰的结论，浮现在三人之间，无人反对，也无人感到轻松。
“综上所述，”沈惊澜用指尖蘸了杯中已冷的茶水，在光洁的檀木桌面上划下最后一道痕迹，如同判决，“皇帝武无咎，必须死。 他不仅是祸乱的源头，其神魂与轮回之眼深度绑定，已成为维持当前恐怖平衡最不稳定的核心。他不死，轮回之眼无法被真正触及或影响。”
吕明微微微颔首，补充道：“而轮回之瞳，也必须被消除，或至少被永久封印。它是吸引、聚合乃至某种程度上‘孵化’这些罡鬼主领域的根源。眼不闭，朝都乃至更广大区域的异化终将不可逆转，所谓的‘夺权’与‘重建’也将失去意义。”
杨柳青沉默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渐渐干涸的水痕上。
皇帝的死，轮回之眼的消除……这不仅仅是斩首行动，更是要摧毁一个已经与王朝国运、百万生灵怨念乃至更深层规则纠缠在一起的“邪物”。
其难度、其需要付出的代价，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生寒。
但，这似乎是唯一一条能从根源上尝试解决问题的路径。
一条布满荆棘、需要以血与魂铺就的绝路。
“看来，”杨柳青终于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该如何‘弑君’，以及……该如何‘屠神’了。”
书房外，朝都那漫长而诡异的“白昼”依旧昏沉。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滞。
明确了“弑君”与“屠神”这近乎不可能的目标后，三人迅速从震惊中抽离，进入极度冷静、甚至冷酷的筹划状态。
每一分情感波动在此刻都是奢侈，唯有精准的计算与决绝的执行力才有望撬动一丝生机。
“计划的核心，在于接近，并摧毁‘核心’。”沈惊澜铺开一张他凭借记忆绘制的、标注了无数红黑符号的皇宫简图，线条因急促而略显凌乱，却清晰勾勒出主要殿宇与通道。
“皇帝如今深居简出，几乎不离奉殿范围，那里已是轮回之瞳的直接中心区，常人难以靠近，更别提刺杀。”
他指尖点在简图中心的奉殿位置，那里被涂成一片浓重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暗红色：“我目前能利用的身份，是以‘协助陛下完成大业’为名，以司监与部分被胁迫官员的研究为基础，向皇帝呈报关于‘进一步汲取、调和朝都乃至周边地脉生灵之气，以稳固并加速轮回之瞳合成’的方案。”
吕明微抬起眼：“他信？”
“他不得不‘信’。”沈惊澜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轮回之瞳的运转，显然并非他最初幻想的那般顺利。它需要海量且持续的能量供给，而朝都的‘活化’与鬼主领域的碰撞，虽然提供了养料，却也带来了巨大的不稳定。皇帝能模糊感知到这种‘滞涩’与‘饥渴’。任何宣称能优化这个过程、助他更快‘飞升’的建议，他都会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愿意听一听，尤其是当这根‘稻草’，来自他眼中尚有利用价值、且被他拿捏着软肋的官员。”
“所以，你会以此为由，争取进入核心区域的机会？”杨柳青问。
“是，而且是相对合理的、带赢助手’性质的进入。”沈惊澜点头，“我已借汇报之机，成功见到过一次皇帝……就在数日之前。”
他顿住了，向来平稳的声线里，渗入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抑制的寒意，仿佛回想起的画面依旧灼痛神经。
“他……”沈惊澜闭了闭眼，似乎在组织语言，“武子谏若在此，或许会得更直接武德皇帝武无咎，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宸阳殿，已非殿堂。”沈惊澜缓缓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那里……更像是一个巨大血肉脏器的内腔。龙椅与丹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地面、墙壁、穹顶生长出的，无数粗大、搏动的暗红肉质管道和半透明的神经腱膜。它们如同活物的根系与脉络，拱卫、连接着中央那团最浓郁、缓缓旋转的黑暗，轮回之瞳的实体投影。”
“而皇帝……”他的声音更轻了，“他就‘坐’在，或者，嵌在那些管道与瞳影之间。龙袍破碎，与增生的血肉组织粘连在一起，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玉石与朽木混合的质感，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符咒又似血管的暗纹。他的双眼……没有眼白，只剩下两颗幽深、仿佛能吸走灵魂的黑暗旋涡，与上方的轮回之瞳隐隐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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