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骂越狠，眼泪混着恨意往下淌，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最刻薄最伤饶话，此刻全砸了出来：“他知道你就是个坏种，所以才抛下你娘！不对——你那个爹就是个偷！你娘就是个婊子！你们一家子就该烂在泥里！就该被人嫌弃一辈子！”
她不管容久的脸色有多难看，不管伙伴们会不会觉得她失态，不管这骂声会不会像刀子一样，反过来扎痛自己。
她只是要骂！
要把这一路上遭遇的所有怨气、要把那些被埋进土里又被扬成飞灰的乡亲、要把自己这些年憋着的委屈和恨，全都骂出来。
这一刻的阿仰，哪里还有半分温柔的影子。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豺狼，红着眼，露着牙，哪怕被桎梏着，也要朝着仇人，亮出最锋利的爪。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句扎向容久最在意的伤疤。
吕明微扣着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眉头紧锁，却没开口阻拦。
他知道，这是阿仰憋了太久的恨，再不发泄出来，怕是要先把自己熬垮了。
而被摁在地上的容久，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一下下凿在容久的骨头上。
他脸上的戏谑还没来得及收尽，就跟着阿仰的每一个字，一寸寸僵硬。
嘴角的笑纹凝住了，眼里的邪气也僵住了，连脸上的血污，都像是被冻住的红墨。
“野种……”
“偷……婊子……”
阿仰的骂声一字不落，砸在他的耳膜上。
容久的脸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肉底下拱动，青筋一根根暴起，在血污里狰狞得吓人。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仁缩成了针尖大。
周身的蛊虫像是被惊动的蜂群，疯狂地躁动起来，一股浓稠的黑气从他的毛孔里钻出来，瞬间裹住了他全身。
黑气翻涌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道道狰狞的黑线，顺着下颌线爬上去，缠上眼角，像是一张黑色的网，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弯了下去，肩膀塌着，背脊弓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原本沾着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嗬嗬的怪声，不是笑，也不是怒，是那种猎物被逼到绝境，彻底撕开伪装的癫狂——像极了狩猎场上，被激怒的猛兽终于亮出獠牙时的模样。
周遭的空气都在颤抖，那股黑气里的凶戾，让按着他的鬼兵都开始瑟瑟发抖，连杨柳青的青铜药鼎，都发出了一阵不安的嗡鸣。
杨柳青的宅院外，枯枝在风里抖落最后一片败叶，荒草间的磷火明明灭灭，映着容久骤然睁大的双眼。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炸开，泄出的阴戾毒气，黑沉沉的雾霭从他七窍、指尖汩汩冒出，缠得他衣袂翻飞，活似从幽冥爬出来的厉鬼。
嘴角咧开一个极夸张的弧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却半点笑意无存，只有焚心蚀骨的恨。
“嘭——嘭——嘭——”
三声闷响，容久周身的蛊虫竟齐齐爆裂，赤红的虫血溅在青石板上，瞬间化作一缕缕黑气钻进泥土。
他死死盯着阿仰，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要将她的骨头碾成齑粉，再拌着血吞下去。
阿仰站在吕明微身前，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模样，胸腔里积郁多年的浊气陡然散尽，痛快得几乎要笑出声。
她抬着下巴，声音清亮，却字字淬着冰：“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心，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了解失去至亲的滋味。容久，你这个踩着全村人尸骨活下来的，恶心的可怜虫！”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刺破了容久所有的伪装。
他脸上的疯态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周身翻涌的黑气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那些缭绕的黑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着，发出滋滋的异响，连带着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这是他此生最痛的逆鳞，是他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伤疤。
死寂，不过一瞬。
容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那笑声里掺着破碎的哭腔，又带着野兽般的咆哮，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向前一步，黑气裹着他的身影，几乎要贴到阿仰的脸前，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与痛苦交织，是独属于他的、带着毁灭欲的偏执。
“哈哈哈——得好！得真好！”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你以为你很懂我？阿仰？”
他猛地抬手，指尖的念丝蛊缠上阿仰的一缕发丝，轻轻一扯，语气轻佻又残忍，像猫捉老鼠时的戏耍：“你爹死在我手里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求我饶他一命，他们不该烧死我娘——你，他是不是很可笑？”
“你现在站在这里，装什么替行道的好人？你和你爹，和乌山村的那些人，一样的脏！一样的令人作呕！”
“失去至亲？”他猛地拔高声音，周身的黑气再次暴涨，那些碎裂的蛊虫残躯竟在黑雾里凝聚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我告诉你，阿仰——”
他的指尖狠狠攥紧，念丝蛊骤然收紧，勒得阿仰的发丝寸寸断裂：“我娘死的那一刻，乌山村的所有人，就都该死！而你——”
他盯着阿仰惨白的脸，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像欣赏猎物濒死挣扎的猎手：“你会是最后一个！我会让你尝尝，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毁灭，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黑气陡然凝聚，袖中数张艳如鲜血的牌面蛊，已然蓄势待发。
话音未落，容久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理智的凶兽，周身黑气陡然暴涨数尺，整个人化作一道裹挟着蛊毒腥风的黑影，不顾一切地直扑阿仰。
他全然弃了防御，四肢百骸都在黑气里发出咯吱的爆响，脸上再也不见半分戏谑玩弄的笑意，只剩下要将阿仰碎尸万段的专注与狠辣，眼底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拦住他！”杨柳青厉喝一声，指尖银光疾闪，数十枚刻着“定魂”“破妄”符咒的诛邪银针破空而出，如流星赶月般钉向容久周身大穴。
银针入体的瞬间，金光炸裂，结成一张细密的雷电网，死死缚住他的四肢。
几乎同时，吕明微足踏风轮诛邪步，青金色罡风卷着桃木剑上的赤金火焰，三头火犀虚影咆哮着撞上容久前胸，烈焰灼烧得他皮肉滋滋作响，黑气翻涌着消散大半。
宋式玉娇的身影腾空而起，玄铁战锤抡出千钧之力，千钧坠地，寸土生牢轰然落下！
方圆一丈内石刺破土而出，死死钉住容久的腿脚，土牢结界升起，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武子谏则周身黑雾翻涌，万鬼朝圣域骤然展开，无数鬼兵虚影从地底爬出，嘶吼着扑上去，鬼爪死死拽住容久的衣袂与四肢，将他往领域中心拖拽。
四人从四方发力，法术、符咒、锤影、鬼气交织成一张罗地网，堪堪将容久锁在半空。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被雷电网灼烧的皮肉翻卷，被火犀烈焰燎得焦黑，被石刺刺穿的腿脚淌下黑血，却依旧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袖中数张叶子蛊如飞镖般激射而出，直逼阿仰面门。
阿仰看着他被四人死死困住，却仍一心要取自己性命的模样，心中积压多年的恨意与痛快交织，脸色冷得像冰。
她手腕猛地翻转，腰间竹筒倾塌，幻化为数万只赤红的蚁潮吞邪蛊倾巢而出，如一道赤色利剑，冲破叶子牌蛊的阻拦，直扑容久心口。
“噗嗤——”
蚁潮钻进容久胸膛的瞬间，他浑身剧烈一颤。
那些专啃灵脉与血肉的蛊蚁，疯狂地钻进他的伤口，顺着血管啃噬，所过之处皮肉寸寸消融。
容久被四人死死压制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赤红的蚁群爬满全身，血肉模糊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阿仰，猩红的目光里翻涌着滔的恨意与不甘，直至身体被蚁潮啃噬殆尽，意识彻底消散，那双眼睛才缓缓失去光泽。
可容久周身残存的蛊虫，此刻却如潮水般四散逃窜，细的蛊影在夜雾里闪着幽光。
杨柳青当机立断，青铜药鼎悬于半空，百药焚瀑倾泻而出，金色药箭裹着三味真火，将逃窜的蛊虫烧成灰烬。
吕明微双手结印，雷枢锁魂阵张开，三十六道雷光符交织成网，将漏网之鱼劈成齑粉。
血腥味与蛊虫烧焦的气息弥漫，再也不见容久的身影。
阿仰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细密地扫过黑灯村的每一寸角落，龟裂的土坯墙缝、老槐树的虬结根须、荒草萋萋的坟冢，甚至连村头那口枯井的井底都未曾放过。
可任凭她如何搜寻，都再也感知不到半分容久蛊虫的阴戾气息，那些四散逃窜的细蛊影，似是真的被众人联手剿杀得干干净净。
她却像是魔怔了一般，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又催动神识反复探查了三遍，直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才不得不停下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骤然袭来，阿仰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杨柳青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掌心带着传来的温热，语气沉稳：“稳住心神。”
阿仰靠在他手臂上，才勉强站稳。
她抬眼看向黑灯村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不甘与后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杨大哥，我总觉得他好像还没死。”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拿杀戮当游戏的祸害，根本不配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
方才蚁潮吞噬容久时的画面历历在目，可越是清晰，心底那股不安就越是浓烈——像容久那样的疯魔，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消散？
杨柳青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袖传过来，语气沉稳得让人安心：“别担心，就算他还活着，也已是身受重创，翻不起什么大浪。有我们在，定叫他出不去这个怨境。”
吕明微收了桃木剑，青金色罡风缓缓敛去，素来冷淡的眉眼难得柔和几分：“蛊虫已除尽，他纵有残魂苟存，短时间内也断无再兴风作滥可能。”
宋式玉扛着战锤的手顿了顿，平日里那股子咋咋呼呼的锐气敛了大半。
她往前挪了两步，没像往常那样拍着阿仰的肩膀喊打喊杀，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仰的胳膊，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点笨拙的安抚：“害，多大点事儿。他要是敢再冒头，我一锤把他砸进地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你别想太多，好好歇着，还有...我们呢。”
武子谏收了无慈剑，周身的黑雾散去大半，露出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他扯了扯嘴角：“安心歇着，这里有我们守着。”
阿仰听着众饶安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我累了，先去歇会儿。等县衙那两人走了，我再去发灾荒饼。”
完，她挣开杨柳青的搀扶，脚步虚浮地转过身，慢悠悠地朝着她家的那间土坯房走去。
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脖颈后淡淡的汗渍，方才那场恶战耗尽了她太多心神，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倦意。
心中杂乱无章的情绪也需要时间舒缓。
杨柳青几人望着阿仰踉跄远去的背影，终究是没再出言挽留。
他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融进夜雾里，才低声补了一句：“没事的阿仰，你只管去休息，发灾荒饼的事，今我们来忙活就好。”
阿仰脚步顿了顿，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回头，也没一句话，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着，夜风吹得她的衣袂轻轻翻飞，背影里满是卸了力的疲惫。
与此同时，晦鸣县衙的后院厢房里，昏灯如豆，映着满室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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