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夜,石屋。
“白明心?”
少女疑惑的轻唤,在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石屋内回荡,尾音消散在墙壁之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炉火余烬偶尔爆开的最后一点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此刻窗外听起来格外凄厉的风雪呜咽。
少年不见了。
如同水汽蒸发,如同镜花水月,如同被一只无形无质的巨手,从她怀抱症从这片空间里,彻底地抹去了。
温暖坚实的触感,平稳有力的心跳,清爽干净的气息……一切属于白明心的存在证明,在不到一个呼吸的间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芷若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的属于他的触感正在飞速冷却。
少女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又缓缓抬起手,在面前虚握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溜走的东西。
没樱
什么都没樱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近乎实质的恐惧,如同最深的雪渊下涌出的寒流,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然后顺着血管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真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空气无法进入肺部,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僵硬如铁,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发出细微的哀鸣。思维在巨大的冲击下陷入短暂的停滞,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沿着最糟糕的滑坡急速坠落。
消失了……不见了……
刚刚才听完的故事,如同鬼魅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但丁进入封印之地,两声巨响,魔气冲,然后……一起消失。无影无踪,毫无征兆,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会不会……白明心也……
不!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叶芷若猛地摇头,试图将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力道大得颈骨发出“咔”的轻响。但恐惧如同附骨之疽,越是抗拒,越是清晰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这里不是封印之地,没有邪魔,可……万一,万一有什么别的,连白明心自己都未察觉的隐患,或者来自进化空间、来自更高层次的未知存在……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少女的眼神在剧烈的恐慌中开始涣散,焦距不稳,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暗。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以及心脏在冰冷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几乎要炸开的巨响。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刹那——
一点冰凉的触感,从她紧紧攥着的掌心传来。
是那枚被她下意识从储物空间中取出,死死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一枚内部仿佛有液态火焰在缓缓流转,散发着奇异温暖波动的宝石。
神明的承诺。
一次不可名状之高维存在的帮助机会。
这是白明心塞给她的。
理由是他觉得“芷若很机灵,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当时她还吐槽他心大,把这么宝贵的东西随便给人。
此刻,这枚躺在掌心微微发烫的宝石,却成了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使用它。
现在就是使用它的时候。
用掉这唯一的机会,去换取一个答案,一个确认。
无论代价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恐惧。
叶芷若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重新聚焦,死死盯住掌心的红宝石。
所有的慌乱、无措、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却也让她的思维清晰了一瞬。
就在她准备遵循直觉,将精神力探入宝石,激活那所谓的承诺时——
“唉?”
叶芷若的动作僵住了。
她怔怔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看向前方。
不知何时,就在她眼前不到一尺的空气中,悬浮着一面散发着柔和微光、边缘流淌着数据流般光带的半透明光幕。
此刻,光幕正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刷新着同一条消息。
「师父在我这里。」
「叶子你看见了吗?」
「师父在我这里!!」
「叶子你看见了就回一下!」
「师父在我这里!急!」
「叶子?!」
「看到速回!」
「叶子!!!!」
叶芷若呆呆地看着那不断刷屏的消息,大脑因为信息的冲击而再次陷入短暂的空白。
在……卡莲娜那里?
哎???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刚刚被恐惧冰封的心湖上,冰层炸裂,情绪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对冲。
狂喜的巨浪首先涌上,冲得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没事!他没事!没有消失,没有遭遇不测,只是……只是跑到了卡莲娜那里!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然而,这股狂喜的浪潮还没来得及将她淹没,另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炽烈的情绪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她彻底吞没!
这狗日的!!!!
刚刚还躺在自己腿上,蹭来蹭去,傻乎乎地喜欢,把自己撩拨得心慌意乱、又气又羞!结果一转眼,招呼都不打一个,人就直接没了?!跑去江南找卡莲娜了?!
亏她刚才还以为他消失了,还心疼他!还自责!还差点被吓死!还差点用掉唯一一次的“神明的承诺”!
狗日的!大色狼!超级无敌大变态!见一个爱一个的臭男人!
叶芷若气得浑身发抖,刚才吓得冰凉的指尖现在因为愤怒而滚烫,脸颊更是烧得通红,绯红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
她死死盯着光幕上卡莲娜的头像,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一股混合着委屈、后怕、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丝微妙的酸意,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恨不得立刻顺着这聊光幕爬过去,把那个混蛋揪回来暴打一顿!
江南,苏州,子夜,某条远离主街的昏暗巷。
月光被高耸的马头墙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青石板路缝隙里积着未干的雨水,倒映着上稀疏的星子和一弯血色渐浓的残月。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苔藓的湿腐气、垃圾堆隐隐的馊臭,以及……一股新鲜而浓烈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卡莲娜背对着巷口微弱的光源站着,身上那身昂贵的绣着暗纹的月白色洋裙,此刻裙摆和袖口处满是仿佛被利爪撕开的狰狞豁口,露出其下白皙的肌肤。
她脸上完美无瑕的优雅微笑依旧挂着,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僵硬了那么一丝,碧蓝如深海的眼眸深处,冷静的审视之下,也掠过一丝疑虑和担忧。
她纤细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一缕被撕裂的蕾丝花边。
‘消息已经发出去一阵子了……叶子那边还没回音。以她的性子,看到师父突然消失,不可能不着急……除非……’ 卡莲娜心思电转,‘但愿叶子的行动力,没强到立刻动用某些非常规手段去找人……那可能会有点麻烦。’
她的目光,则落在身前三步之外,那个突兀出现后,就一直静静站在那里,同样望着她的少年身上。
白明心俊朗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卡莲娜裙摆的裂口上。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巡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以及不知哪家屋檐下宿鸟被惊动后的扑翅声。
“师父,” 卡莲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旧柔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脸上的微笑也调整得更加自然了些,“你怎么了?”
白明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那平静的目光从她的裙摆,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努力维持着镇定的碧蓝眼眸上。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一丝不赞同的语气,缓缓道:
“这很危险。”
“芷若和柔柔知道了,” 他补充道,语气加重了些,“都会担心的。”
卡莲娜道神情怔了怔,随即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甚至更柔和了些。
她轻轻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淑女风范,多了几分灵动的俏皮。
“嗯,” 她点点头,从善如流,声音轻柔,“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更心些,尽量不弄坏衣服,也不留下痕迹。”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碧蓝如洗的眸子直直望进白明心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平静的脸。
她问道:
“那……师父会担心吗?”
你会像担心其他女孩子那样,担心我吗?
白明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清澈的眼眸看着她,点零头,给出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回答:
“会。”
卡莲娜笑了。
“啪嗒…啪嗒…”
是轻盈的脚步声,踩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心情明显愉悦起来的少女,不再理会裙摆的裂口,她转过身,步伐轻快地向着巷子外灯火稍亮些的主街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毫不避讳地踩过地上那些尚未完全凝固的在惨淡月光下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留下一串浅浅的、带着血色的湿痕。
白明心看着她的背影,又侧过头,目光扫过巷深处,那几个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东西。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形了。
扭曲拉伸的肢体,呈现出违反关节结构的可怕角度。皮肤是失血般的、死人一样的森白,布满暗青色的血管纹路。手指和脚趾的末端,延伸出乌黑发亮、宛如镰刀或野兽利爪般的尖锐指甲,深深抠进石板缝隙。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面部。
五官扭曲移位,嘴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一圈套一圈的、如同七鳃鳗口器般的、密密麻麻的森白尖牙,有些尖牙上还挂着可疑的肉碎和布条。整个形体,充斥着一种亵渎生命、扭曲自然的恐怖与恶心。
血族。
或者,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吸血鬼。
卡莲娜是这么称呼它们的。
她还,伊娃姐、赫卡蒂、十三号、莉莉丝,甚至柔柔,应该都认识这种生物,从各种幻想作品里。
有意思。
白明心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令人不适的残骸。
他迈开脚步,跟上卡莲娜。
就在他转身离开巷的刹那。
无声无息地,巷子内那几具狰狞可怖的异形尸体,连同地上、墙上所有飞溅泼洒的暗红血液,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炽热炼炉,瞬间气化、消解。
没有火光,没有烟雾,没有刺鼻的气味。
就像被橡皮擦从现实画卷上轻轻擦去,只在原地留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淡焦糊和硫磺味的青烟,迅速被夜风吹散。
潮湿的青石板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留下一些水渍。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那浓烈的血腥,那亵渎的形体,都只是月光下的一场幻觉。
巷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提示着夜晚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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