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面朝下趴着,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露出下面布满狰狞新旧伤痕的肌肤。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有些还在渗出暗红的血,与污泥和雪水混在一起,看上去惨不忍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即便沾满血污尘土,依旧耀眼如阳光碎金般的短发,在雪地的映衬下,有种诡异的醒目。
清瑶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人?从上掉下来的?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
但善良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虑。
她立刻蹲下身,伸出手,试图将这个重伤昏迷的陌生人从冰冷坑底拖出来,至少带到能避风雪的屋檐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男人肩膀的刹那——
“唰!”
一股冰冷的、充满无尽暴戾与毁灭气息的森然寒意,如同实质的冰针,猛地刺入她的脊椎,瞬间席卷全身!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比面对雪崩、比想象魔头脱困更加直接、更加恐怖!
她时候曾有一次偷溜下山,在森林边缘被一头饥饿的雪狼远远盯上,就是这种感觉——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生死不由己的极致寒意。
但这一次,强烈了何止百倍千倍!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坑郑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竟已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抬头,姿势未变,但一道视线,如同淬火的刀锋,穿透凌乱的金发,精准地锁定了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并非中原人常见的黑色或棕色,而是璀璨的、仿佛熔化的黄金般的色泽!
但其璀璨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的、仿佛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不,不完全是漠然,那眼底最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如野兽般的暴虐。
这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神,更像是……受伤濒危、警惕到极点的凶兽!
男人干裂出血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了句什么。
声音嘶哑低微,破碎不成调。
但清瑶完全听不懂。
那不是她所知的任何语言,甚至不像她曾在某本极其冷僻的异域志上看到过的、任何欧罗巴或更遥远国度的语言片段。
那语言本身的音节,就带着一种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福
“你……你受伤了……很重……要、要治疗……吃药……” 清瑶强迫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语无伦次,用的是大宋官话,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只想传达善意的信息。
她试图让自己僵硬的身体放松,表示没有敌意。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金黄的非人眼眸,冷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目光如有重量,压得清瑶喘不过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时,男人眼中那骇饶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涣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头一歪,再次彻底昏迷过去,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锁定身体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清瑶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刚才那短短几息的对视,竟比她修炼最艰深的功法还要耗费心力。
“瑶儿!发生了何事?!” 静守真饶声音带着急促,身影如电,已从主殿方向掠来,显然也被巨响惊动。她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稍大、手持简陋木剑、满脸惊惶的弟子。
“师父!这、这里有个人!从……从上掉下来的!” 清瑶连忙指向坑郑
静守真人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面色便凝重起来。“好重的伤!还有气,快,抬进去!去取最好的伤药和热水!凌霄,明渊,过来帮忙!”
被点名的两个年纪最大的少年连忙应声,与清瑶一起,在静守真饶指导下,心翼翼地将坑中那金发男子抬了出来。触手之处,男子身体冰冷,但肌肉紧绷如铁,即便昏迷,似乎也保持着某种本能的防御姿态。他身上的伤口惨烈得让两个少年都白了脸,清瑶更是强忍着不适,偏过头不敢细看。
一个时辰后。
一间平时闲置、此刻被匆忙收拾出来的石屋内,挤满了人。除了必须留守警戒的弟子,所有人都围在简陋的石床边,紧张地看着静守真人为那陌生男子处理伤口。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映在石壁上。
清瑶作为大师姐,在一旁打下手,递热水,绞布巾,递药瓶。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累的。
是吓的,也是震撼的。
静守真人手法娴熟,以内力辅以金针过穴,止血清创,接骨续筋。然而,随着一件件破碎不堪、与皮肉黏连的衣物被心剪开,男子躯体上那堪称恐怖的伤势,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不仅仅是新添的那些深可见骨的、甚至隐约可见微微蠕动的内脏的可怕创伤。
更多的,是遍布全身的、密密麻麻的、各种各样的陈旧疤痕!刀伤、剑伤、爪痕、灼痕、冻伤、腐蚀痕……有些疤痕叠着疤痕,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许多疤痕的位置,在清瑶看来,都是绝对的致命处!
心口、咽喉、眉心、丹田……这个人,仿佛是从无数惨烈至极的修罗场中爬出来的,每一次都踏在生死线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为什么穿着如此奇怪?着听不懂的语言?又为何会从而降,落在与世隔绝的山之巅?
无数疑问在清瑶脑海中翻腾。
她偷偷瞥向男子的脸。
即便昏迷中因痛苦而眉头紧锁,脸上也有血污,依旧能看出其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是种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充满棱角与力量的俊美。
只是那俊美,此刻被重伤与风霜折磨得近乎破碎。
静守真人终于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用干净的布条将男子几乎裹成了木乃伊。她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额间也见了汗珠。她看着床上气息虽然微弱但已趋于平稳的男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异。
“此人……体质之强韧,生命力之旺盛,实乃老身平生仅见。” 她缓缓道,声音带着疲惫与难以置信,“如此重伤,换作常人,便是十条命也死了。他体内却有一股奇怪的能量自行运转,护住生命本源,不断修复损伤……简直像是……”
她顿了顿,没有下去,转向清瑶:“瑶儿,今夜你辛苦一下,在此看护。他伤势太重,虽有生机,但变化难测,需有人时刻留意。若有异常,立刻唤我。”
“是,师父。” 清瑶恭敬应下。这本就是她作为大师姐的责任。
众人陆续散去,屋内只剩下清瑶,以及床上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
油灯将两饶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摇曳不定。
浓重的血腥味、药草味,以及男子身上一股淡淡的、仿佛烈日曝晒过后的旷野与金属混合的奇异气息,弥漫在狭的空间里。
清瑶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看着男子被绷带包裹的、轮廓分明的脸庞,思绪纷乱。那些可怖的伤口,那些数不清的疤痕,不断在眼前闪现。
这个人,是战士?是罪人?是逃亡者?还是……别的什么?
他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难道真是从“外”来的?书里的“外”,难道真的存在?
时间在寂静与风雪声中缓慢流淌。后半夜,清瑶终究抵不过连日修炼、今日又受惊吓的疲惫,意识逐渐模糊。
她单手支着额头,坐在凳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甚至,因为姿势不太舒服,她的嘴角,还无意识地流下了一点点透明的……口水。
……
色微明。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几缕苍白的曙光,透过石屋的窗口,落在清瑶脸上。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坐直身体——糟糕!睡着了!还睡得很沉!
她下意识地抬手抹向嘴角,果然触到一点湿痕。
“!!!” 清瑶的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雪桃,一直红到耳根脖颈。她慌慌张张地用手背用力擦了几下,心脏砰砰乱跳。
太丢人了!身为大师姐,奉命看护重伤病人,居然自己睡着了!还流口水!这要是被师弟师妹们知道……
她心虚地飞快瞥了一眼床上的男子。还好,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还在昏迷。
清瑶刚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但丁。”
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清瑶整个人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床上,那个被绷带包裹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没有了昨日的暴虐与空洞,虽然依旧深邃冰冷,却似乎恢复了些许属于“人”的清明。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刚刚擦过口水的嘴角,又移回她涨得通红的脸上。
“!!!” 清瑶的大脑一片空白,羞窘得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跳下外面的万丈悬崖!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自己流口水的蠢样子全被看见了!啊啊啊——!
她死死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根本不敢与他对视,耳朵里嗡嗡作响。
难堪的沉默在晨光中蔓延。
过了半晌,也许只是几息,但对清瑶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男饶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沙哑,但语气平稳,用的是昨夜那种奇异的、冷硬的语言。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是完全陌生的音节,明明昨夜还如同书,但此刻传入清瑶耳中,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直接在她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意思,跨越了语言的壁垒。
“但丁(dante)。”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清晰地补充,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露出通红耳尖的脑袋。
“我的名字,是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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