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茶社夜话中的水族星命
沸水“哗啦”入壶,发出清越如铜铃的响,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的叶片间竟渗出金色的茶汁。
“第一沸,如少年心动,炽烈而不可方物,是为‘假诏。”
师父将茶汤注入品茗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旋转,水汽氤氲间,水面突然映出南华诗会后的图书馆。
那是去年深秋的事了。南华诗会上,虞明以一首《莲心赋》夺魁,海蓝蓝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在后台等他,耳后的鳞片被她用长发遮住,却还是在转身时露出了一角。
后来他们去了图书馆,虞明帮她找一本关于水族星象的古籍,在书架后,海蓝蓝突然踮起脚吻他。
她的发梢沾着桂花香,扑了他满脸,后颈的莲花胎记在台灯下泛着粉光,与此刻茶汤里的影像分毫不差。虞明记得自己当时很慌乱,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胸前的佛印也烫得惊人,他推开她时,看见她眼中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
“那时你觉得,这份心动是‘错’的,对吗?”
师父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岩骨花香,继续道:
“因为你是人,她是水族,你便给这份爱套上了‘禁忌’的枷锁,这便是‘我执’中的‘法执’——执着于种族的‘法相’,而不见爱的‘本质’。”
虞明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佛印的温度与茶汤的温度渐渐融合。他喝了一口,茶汤入喉微涩,随即回甘,像极帘时的心情。
“师父,那‘假诏是什么?”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师父引用《金刚经》的句子,指尖划过茶海边缘的“般若”二字。
“少年心动的炽烈是‘相’,种族差异的束缚也是‘相’,这些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假象。你看这茶汤,刚入杯时翻滚如焰,是‘相’;片刻后平息如镜,也是‘相’。但茶汤的本质,是水与叶的融合,从未因‘相’的变化而改变。爱亦是如此,它的本质是慈悲与接纳,不是种族,不是身份,更不是你我强加的标签。”
海蓝蓝轻轻握住虞明的手,鳞片与他的皮肤相贴处泛起淡金色微光,像撒了把碎星。
“我以前也执着于‘水族公主’的身份,觉得必须为族人复仇,哪怕伤害无辜。”她低头看着茶盘中的鱼儿,此刻它们不再相逐,而是并肩游动。
“奶奶,‘忆之海’不是用来寻仇的,是用来开悟的。就像这茶,不是用来解渴的,是用来观心的。”海蓝蓝续道接着
虞明的心跳骤然与铁壶的沸水声重合,“咚咚”地撞着胸腔,佛印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竟让他生出“刹那即永恒”的顿悟——
原来去年那个慌乱又甜蜜的瞬间,早已刻进了他的命盘里,像茶盏上的莲纹,永远不会褪色。那些所谓的“禁忌”,不过是他自己画的牢笼,而钥匙,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铁壶的第二声沸响传来,比第一声更沉厚,像中年饶叹息。
师父提起紫砂壶,往公道杯里注茶,茶汤表面的水汽突然凝结,不再是图书馆的影像,而是化作了业障渊的夜空。
那夜的月亮是血红色的,崖边的风卷着腥气,虞明看见母亲站在崖边,白色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海蓝蓝的姐姐海珊瑚攥着她的手,两人都穿着水族的银鳞袍,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母亲的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她将半块双鱼佩塞进海珊瑚掌心,嘴唇动着,虞明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从口型认出——“不是我,信我”。
海珊瑚的眼泪落在佩上,瞬间化作珍珠滚进深渊,她猛地推开母亲,嘶吼着转身,银鳞袍在风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母亲踉跄着后退,正好看见躲在崖缝里的虞明,她冲过来捂住他的嘴,将佛印按在他的胸口,轻声:“忘了这里,忘了我,做个普通人”。
“第二沸,如中年听雨,冷暖自知,是为‘空诏。”
师父的茶筅在茶汤里轻轻搅动,两道虚影突然重叠,母亲的半块双鱼佩与海珊瑚手中的半块合二为一,化作完整的双鱼佩,佩上的鳞纹与虞明口袋里的信物产生共鸣,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
“你母亲用半生谎,你是普通人类,只为护你平安,这是她的‘我执’;你姐姐用千年追凶,以为是你母亲背叛了水族,困在仇恨里看不见真相,这也是她的‘我执’。她们都执着于自己的‘相’——母亲执着于‘母亲’的身份,姐姐执着于‘复仇者’的身份,却忘了‘诸法空相’,所有的执念,到头来都是镜花水月。”
虞明的眼泪突然落进茶杯,与茶汤融在一起。他想起母亲病中的模样,她躺在病床上,头发都白了,却还在缝一件带莲花纹的衣服:
“明儿,以后遇到水族的人,别恨他们,恨是最苦的执念”。
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茶汤里的虚影,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谎言不是背叛,是爱;姐姐的仇恨不是恶毒,是被蒙蔽的伤痛。她们都是“空诒的践行者,却在“相”里迷失了自己。
“空不是无,是‘不执着’。”师父将第二杯茶递给海蓝蓝,“你姐姐执着于‘恨’,便看不见你母亲的牺牲;你执着于‘族’,便看不见虞明的真心。就像这茶汤,你若执着于它的‘涩’,便尝不到它的‘甘’;你若执着于它的‘热’,便感受不到它的‘润’。《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是相,空是性,相可变,性不变。你姐姐看到的是‘背叛’的相,却看不见‘守护’的性;你看到的是‘种族’的相,却看不见‘共生’的性。”
海蓝蓝喝了口茶,睫毛上沾着的茶雾凝成了水珠,像哭过的痕迹。
“我懂了,师父。就像这双鱼星官,以前我觉得它代表水族的宿命,是‘相’;现在我知道,它代表的是‘平衡’,是‘性’。人族与水族,就像双鱼,相生相克,才是圆满。”
她握紧虞明的手,鳞片的光更亮了,茶盘中的两尾鱼突然交缠在一起,化作了一朵并蒂莲。
铁壶的第三声沸响传来,轻而悠远,像暮年人在雪地里踏雪,沉稳而从容。
这一次,师父没有立刻注茶,而是提起铁壶,往茶海的慧泉水中滴了三滴沸水,水面立刻泛起三道同心圆,与北斗七星的虚影重叠,形成一个“人合一”的图案。
“第三沸,如暮年观雪,明心见性,是为‘中诏。”
他将第三杯茶轻轻推到两人中间,道:
“假谛是‘相’,空谛是‘性’,中谛便是‘性相不二’——既不执着于相的虚妄,也不执着于性的空无,而是在相中证性,在性中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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