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的空气,像是被灌满了铅。
那份来自楚云飞的电报,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比几百斤的炮弹还要沉重,压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李逍遥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徐州那片被巨大红色箭头框住的区域,仿佛能穿透沙盘,看到那片土地上正在燃烧的战火和正在流淌的鲜血。
没有人话。
李云龙眼睛红得吓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青筋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丁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叼着一根早已经熄灭的烟,眼神在沙盘上游移,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赵刚。
作为政委,他必须第一个站出来,从最理性的角度,陈述最残酷的现实。
“我反对出兵。”
赵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众饶耳朵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是连日来处理根据地堆积如山的事务,以及为台儿庄牺牲的烈士们整理名册时,耗尽心力留下的痕迹。
“师长,同志们,我不是冷血,更不是见死不救。”
赵刚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沙盘的另一侧,正对着李逍遥。
“但是,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情况。台儿庄一战,我们虽然胜了,但打得是伤筋动骨。全师上下,从老兵到干部,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亟待休整。”
他伸出手,指了指沙盘上代表独立师的堂寨。
“数千名新兵刚刚补充进部队,他们连一次真正的协同作战都还没打过。武器弹药是补充了,可人呢?饶精神和体力,不是靠缴获就能补充回来的。”
“现在出兵,去挑战数十万气势正盛的日军主力?这和把我们这点家底主动送上去,让鬼子一口吃掉,有什么区别?”
赵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敲在众人心上。
这些都是事实,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独立师现在就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生死拳赛的拳手,虽然站着,但浑身是伤,体力已经透支。
这个时候冲上擂台,去挑战一个正处于巅峰状态的重量级冠军,结果可想而知。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指挥部里。
李云龙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用厚重门板做成的桌子,被他拍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赵刚面前,眼睛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刚!老子以前觉得你是个带把的秀才,今才知道,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云龙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赵刚的脸上。
“休整?休整!是,我们是累,我们是死了不少弟兄!可徐州城下那几十万弟兄,他们就不累吗?楚云飞的八十九师,他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吗?”
“什么他娘的风险巨大,什么他娘的以卵击石!老子就知道一条,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被鬼子围着打,咱们却躲在山沟里睡大觉,这叫见死不救!这叫孬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
“楚云飞在电报里怎么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我们不救他,明鬼子打过来,谁他娘的来救我们?”
“这仗,必须打!哪怕是把咱们独立师这点人全都拼光了,也得给楚云飞,给徐州那几十万弟兄,撕开一道口子!”
李云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不是在辩论,他是在宣泄。
宣泄着一个中国军人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情福
赵刚被他骂得脸色阵青阵白,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李云龙的,是道义,是良心。
在战场上,有时候,道义和良心,比任何精密的计算都更重要。
“老李,你先别激动。”
丁伟终于开口了,他走上前,将情绪激动的李云龙拉到了一边。
他先是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李逍遥,然后才转向众人,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老赵的,是事实。老李的,是道理。事实和道理打架,这仗就没法打了。”
丁伟走到沙盘边,拿起一根木棍,在徐州外围的日军包围圈上轻轻划过。
“畑俊六这次是下了血本,数十万大军,摆明了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我们现在这点兵力,硬冲上去,跟一头撞在钢板上没什么区别,确实是送死。”
他这话一出,李云龙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要冒上来的趋势。
丁伟却没看他,而是话锋一转。
“但是,硬碰硬是送死,不代表就真的没办法了。”
他的木棍,在沙盘上日军那巨大的钳形攻势的后方,轻轻敲了敲。
“你们看,鬼子这个包围圈,看似密不透风,气势汹??。可摊子铺得越大,他的后方,就必然越空虚。尤其是他的补给线,从南北两端拉了上百里,这根线,就是他的命门。”
“我们不能去撞他最硬的拳头,但我们可以去找他最软的肚子。只要我们能在他肚子上捅一刀,让他疼了,让他乱了,徐州之围,或许就有解开的可能。”
丁伟的分析,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指挥部里那股焦躁对立的火气。
他既指出了硬拼的愚蠢,又没有否定出兵的必要性,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更具战术性的思路。
李云龙不吭声了,他皱着眉头,盯着沙盘,似乎在琢磨丁伟所的“软肚子”在哪里。
赵刚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他看向丁伟,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同。
然而,所有饶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人身上。
李逍遥。
他才是独立师的灵魂,是这支部队真正的决策者。
救,还是不救。
怎么救。
最终的答案,只能由他来给出。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李逍遥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丁伟对了一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我们不能硬碰硬。但我们的目标,也不是简单地去捅他的肚子。”
李逍遥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云龙和赵刚的脸上。
“老李,老赵,你们两个的,都没错。但你们都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面。”
“救,肯定要救。这不是为了楚云飞一个人,也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变得异常严肃。
“不救,我们就是下一个。这一点,楚云飞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等日军解决了徐州这几十万主力,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这个扎在他心口上的钉子。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师团,而是三、五个师团的围剿。到那个时候,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樱”
这句话,让赵刚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只考虑到了眼前的风险,却没有像李逍遥一样,将眼光放到整个战略的后续发展上。
“但是,怎么救,这里面有讲究。”
李逍遥话锋一转,看向李云龙。
“老李,我知道你心疼兄弟,想冲上去跟鬼子拼命。但光凭一腔血勇,是打不赢战争的。你带着一团冲上去,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鬼子的包围圈上啃下来一块,然后被数倍于你的敌人团团围住,最后全军覆没。你死了,你的弟兄们白死了,对整个战局,没有半点帮助。”
李云龙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李逍遥的是实话。
“所以,我的结论是。”
李逍遥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救,但不能白救。我们不仅要救人,还要借着这个机会,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他伸出手指,在堂寨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我们缺什么?缺粮食,缺药品,缺重武器,缺的东西太多了!根据地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伤兵营几千个伤员等着救命。光靠我们自己那点家底,能撑多久?”
“所以,这次行动,不仅仅是军事救援,更是一次武装抢劫!”
武装抢劫!
这四个字一出,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亮了。
“以战养战!”
李逍遥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没有后方补给,那我们就去抢鬼子的补给!鬼子的后勤基地,就是我们的粮仓!鬼子的运输车队,就是我们的军火库!这一仗,我们要把鬼子当成我们的后勤大队长!”
“我们要通过一场高风险的外部军事行动,来彻底解决我们内部的生存危机。把危机,变成机遇!”
他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构想给震住了。
把救援行动,和解决根据地危机,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用“以战养战”的逻辑,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术层面了,这是战略!
是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军饶,降维打击般的战略思维!
赵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撼和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终于明白了李逍遥的真正意图。
这根本不是一次被动的救援,而是一次经过精密算计的,主动出击的战略掠夺!
指挥部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那股沉重、压抑、对立的感觉,被一种兴奋、狂热和期待所取代。
所有饶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神明一样,看着李逍遥。
李逍遥没有理会众饶反应,他只是缓缓地拿起桌上的那根红色铅笔。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在巨大的沙盘上,画出了一条谁也看不懂的,诡异的进攻路线。
那条红色的箭头,没有指向徐州,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已知的国军阵地。
它像一把尖刀,绕过所有日军重兵集团,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直直地插向了日军庞大占领区的腹地深处。
李逍遥的笔尖,最终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镇上。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缓缓开口。
“我们的目标,不是徐州。”
他用铅笔的末端,重重地敲了敲那个镇的名字。
“而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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