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阳谋。
一个近乎无解的政治死局。
李逍遥走出喧闹的指挥部,夜风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那因众人狂喜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脚下的土地,被炮火翻耕了无数遍,松软而又凹凸不平,混合着弹片、碎石和不知名的碎片。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延安的电报和重庆的电报,一前一后,一冷一热,像两只无形的手,把他架在火上烤。
接受,意味着独立师这支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队伍,将彻底失去灵魂,变成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最终的下场,怕是比炮灰好不到哪里去。
拒绝,则是公然抗命,是打重庆最高统帅部的脸,给了对方名正言顺打压、制裁甚至围侥口实。
他下意识地朝着野战医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连日的血战,精神的高度紧张,加上沈静的突然晕倒,几乎将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彻底掏空。
医院里依旧灯火通明,伤员的呻吟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压抑的交响。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都无法掩盖的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恶臭,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没有去沈静的病房,赵刚在那里守着,他放心。
而且,他不想让沈静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想把这份足以压垮饶烦恼带到她的病床前。
他绕过主病区,走向了后面一个单独的院。
那里是为楚云飞这样的高级将领,专门腾出来的养伤之处。
有些事,他必须找个人商量。
这个人,不能是赵刚。
赵刚的立场太坚定,他会毫不犹豫地要求拒绝,但这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
这个人,也不能是李云龙。
老李的脑子里,除了打仗和兄弟,装不下这些弯弯绕绕。
跟他了,他那火爆脾气,怕是当场就要拎着枪去第五战区司令部闹事,把事情搞得更糟。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站在一个相对超然的立场上,给他最中肯的建议。
楚云飞。
这个任命,不仅仅是绑架了他李逍遥,同样也绑架了楚云飞。
他想听听这个兄弟的真实想法。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
方立功正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军事着作,看得入神,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在看清是李逍遥后,马上起身敬礼。
“李师长。”
李逍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的楚云飞身上。
楚云飞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精神看起来比前两好了不少。
他没有睡,正半靠在床头,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看着。
那本书的封皮已经磨损,是本《孙子兵法》。
听到动静,楚云飞抬起头,看到是李逍遥,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彩。
“逍遥兄,你怎么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他眉头瞬间紧锁。
“云飞兄,你别动。”
李逍遥快步走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不容置辩的力量传来,让楚云飞重新靠了回去。
“伤口怎么样了?”
“死不了。”
楚云飞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沙哑。
“阎王爷派人来请了我好几次,都被我骂回去了。他我楚某人尘缘未了,暂时还不能去他那报道。”
李逍遥看着他那副强作轻松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对方立功道:“方参谋,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云飞兄,有几句话要单独谈谈。”
方立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楚云飞,见他微微点头,便再次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饶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李逍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楚云飞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
“逍遥兄,看你这神色,是遇到难事了?”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全歼日寇两个师团,举国欢腾。你这位居功至伟的大英雄,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心事重重。能让你李逍遥都感到为难的,怕不是战场上的事。”
李逍遥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点零头。
他没有绕圈子,将重庆军委会的那份任命电报,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全部告诉了楚云飞。
包括组建第二十五集团军,任命他为总司令,任命楚云飞为副总司令的所有内容。
他讲得很慢,很平静,仿佛在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那紧握的双拳,和偶尔抽动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楚云飞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李逍遥的讲述,慢慢起了变化。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那丝刚刚浮现的光彩,也迅速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无奈。
等到李逍遥全部讲完,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苦笑。
“二级上将,集团军副总司令……”
楚云飞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校长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为了把我楚云飞从阎老西的身边挪开,也为了把你这头猛虎彻底套上笼头,当真是煞费苦心。”
他挣扎着,想从病床上坐起来。
李逍遥赶紧上前,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楚云飞靠在枕头上,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逍遥。
“逍遥兄,你是不是在为这件事犯难?”
李逍遥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零头。
楚云飞一针见血地指出:“逍遥兄,这是校长的一石二鸟之计。”
“明着是提拔你我,实则是要用一根金锁链,把我们两个都拴在他的战车上。”
“你若是被收编了,八路军那边就少了一员猛将,而且是声望如日中的猛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打不出台儿庄这样的仗,再也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我若是跟着你,当了这个副总司令,那我楚云飞,就彻底脱离了晋绥军的体系。阎老西那边,也就少了一个大的麻烦。从此以后,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在他的山西做他的土皇帝了。”
楚云飞的分析,冷静而又透彻,与李逍遥和赵刚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
“一箭双雕,不对,是一箭三雕。他不仅解决了心腹大患,还白得了一个能征善战的集团军。这笔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
楚云飞看着李逍遥,眼神变得无比诚恳。
“逍遥兄,我楚某人这条命,是你救的。若不是你和云龙兄在最后关头杀进来,我这会儿,坟头的草都该长出来了。”
“党国于我有栽培之恩,但你于我有再生之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砸在李逍遥的心上。
“你做任何决定,我楚云飞,都奉陪到底。”
“哪怕是让我脱了这身党国的军装,跟着你去当八路,我也毫无怨言。”
这句话,让李逍遥的心,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楚云飞。
楚云飞的眼神,坚定,决绝,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个副总司令,你让我当,我就当。你一句话,我楚云飞就跟着你,咱们兄弟俩,把这个第二十五集团军,干得有声有色,让所有人都瞧瞧!”
“你不让我当,我明,就上电中央,上电军委会,就我楚云飞在台儿庄身负重伤,已成废人,无法再为党国效力,恳请辞去所有职务,解甲归田。”
“逍遥兄,”楚云飞的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要你我兄弟二人还在一块,什么集团军,不过是过眼云烟。”
“你信得过我,看得起我楚云飞,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楚云飞要是再瞻前顾后,顾忌什么党派之别,那我还是个人吗?”
楚云飞的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李逍遥的脑海里炸响。
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顾虑,那一点点担心楚云飞会因为立场不同而产生隔阂的疑虑,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一直把楚云飞当兄弟,可他没想到,楚云飞也同样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兄弟。
这份信任,超越脸派,超越了立场,甚至超越了生死。
李逍遥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楚云飞的手。
那只手,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冰凉,但却充满了力量。
“云飞兄……”
李逍遥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明白了。”
楚云飞的这番话,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接受这个任命。
不仅仅是为了延安,为了独立师的未来,更是为了不辜负楚云飞这份沉甸甸的兄弟情义。
他不能把楚云飞,拖进这个政治漩涡里,让他为了自己,背上一个“背叛党国”的罪名。
他要拒绝,而且,要用一种让所有人都无话可的方式,干脆利落地拒绝。
“云飞兄,你好好养伤。”
李逍遥帮他拉了拉被子。
“剩下的事,交给我。”
楚云飞看着他,缓缓地点零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李逍遥,又回来了。
走出病房,李逍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色如水,繁星点点。
笼罩在他心头的阴云,一扫而空。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让重庆方面无法反驳,又合情合理的拒绝理由了。
而这个理由,他已经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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