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莞尔放下了望远镜。
进攻受挫的消息像雪片一样传来,但那张因过度苍白而显得有些病态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愤怒或者沮丧的痕迹。嘴角反而向上牵动,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仿佛刚刚欣赏完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
身边的副官,一名年轻的少佐,早已满头大汗。阵地前沿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帝国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像被随意丢弃的破烂麻袋。那景象让这名从军校毕业后顺风顺水惯聊年轻军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大佐阁下,支那军的防线……比我们预想的要坚固得多。他们的火力协同非常默契,尤其是他们的炮火,简直就像长了眼睛。我们的第一波攻击,一个大队的兵力,在不到半个时内,几乎……几乎全都玉碎在了阵地前。”
石原莞尔没有理会副官近乎失态的报告。
一道近乎痴迷的眼神,重新审视着远处那道由废墟和尸体构成的防线。那道防线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虽然浑身浴血,却依旧顽强地屹立在那里,吞噬着进攻者的生命。每一次爆炸的火光,都让这头巨兽的轮廓显得更加狰狞。
“很漂亮。”
一句轻声的呢喃,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经典的防御部署。一个坚固的铁砧,负责承受所有冲击;一把锋利的游锤,在侧翼随时准备敲碎我们的薄弱点;再加上一个冷静到可怕的、躲在后面观察全局的大脑。三位一体,配合得衣无缝。”
副官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欣赏的语气。
“大佐阁下?”
石原莞尔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副官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疯狂与理智的奇异光芒,让后者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但是,再精密的机器,运转久了,也会发热,也会疲劳,也需要停下来补充燃料。战争,有时候比的不是谁的机器更精良,而是谁能让对方的机器,先一步过热烧毁。”
一道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命令,从那薄薄的嘴唇里吐出,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改变战术!”
“以中队为单位,将部队分为十个波次!放弃集团冲锋,改为不间断的波浪式攻击!每十分钟,必须向敌方阵地发起一次冲锋,规模不必大,但必须准时!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
副官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上前一步劝谏道。
“大佐阁下!这样规模的添油战术,根本无法突破支那军的火网,只会白白增加伤亡啊!这……这是在让士兵们用生命去消耗子弹!这是在让他们去送死!”
“执行命令!”
石原莞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入副官的耳膜。
“我不需要你们突破,我只需要你们去消耗,去施压!让他们无法喘息,无法补充弹药,无法救治伤员,无法思考!我要让他们每一个士兵的神经,都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直到它自己‘啪’的一声,崩断为止!”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很快,李云龙的阵地就感受到了这种全新战术的可怕之处。
“他娘的!又来了!”
一团阵地上,一名机枪手刚刚换好一条滚烫的弹链,还没来得及拧开水壶灌上一口,观察哨那嘶哑的吼声就再次响起。
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咒骂着重新趴回阵地,熟练地将枪托抵在肩窝,扣动了扳机。
火舌喷吐,将冲上来的十几个鬼子再次像割麦子一样扫倒。战斗结束得很快,快得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还没等枪口的硝烟散尽,屁股下的阵地还没坐热,下一波鬼子的枪声又在远处响起了。
“哒哒哒哒……”
机枪再次发出怒吼,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地跳出,在身边堆起了一座的黄铜山。那名机枪手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在发麻,不是因为后坐力,而是因为这永不停歇的重复动作。
李云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把鬼头大刀被提在手里,在满是弹坑和碎石的阵地上来回走动,嗓子已经喊得快要冒烟。
“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别他娘的打瞌睡!鬼子上来了就给老子狠狠地打!”
这种高频率、规模的攻击,让守军的处境变得异常尴尬和难受。
重机枪和迫击炮,这些对付集团冲锋的大杀器,此刻几乎成了摆设。为了对付几十个鬼子的冲锋就动用一个重机枪阵地,或者召唤一次炮火覆盖,那纯粹是浪费弹药。可如果不用,光靠步枪和轻机枪,战士们的体力消耗和弹药消耗又实在太大。
最要命的是,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前一波攻击刚刚被打退,战士们想抽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下一波攻击的枪声就又响起了。补充弹药、加固工事、抢救伤员,所有这些战斗间隙必须完成的工作,现在都被压缩到了极限,甚至被完全剥夺。
一名战士刚撕开急救包,想给身边大腿中弹的战友包扎伤口,鬼子的机枪就扫了过来,子弹打在掩体上碎石飞溅,逼得他只能先翻滚着躲进弹坑。等到枪声稍歇,他再抬头时,那名战友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战士们的体力在快速消耗,神经也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而濒临崩溃。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永不停歇的跑步机上,被迫不停地奔跑,直到力竭倒下为止。
李云龙的阵地,作为“铁砧”的核心,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他的兵力最足,火力最猛,但也成了石原莞尔消耗战术的重点照顾对象。
“团长,弹药消耗太快了!这么打下去,黑之前咱们的子弹就得打光!”一营长张大彪跑过来,顾不上胳膊上的伤,满脸焦急地报告。
李云龙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眼睛血红地吼道:“打光了就给老子拼刺刀!告诉弟兄们,人死阵地在!谁敢后退半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战场另一端,距离前线不足五百米的一处断壁后,石原莞尔将自己的临时指挥所,大胆地设在了这里。
此刻,他甚至没有用望远镜,而是亲自架起了一支带长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他不是在观察,而是在猎杀。
猎杀的目标,不是那些普通的士兵,而是守军阵地上的基层军官、机枪手、掷弹筒手……所有那些能对进攻部队造成巨大威胁的关键节点。
一声轻微的枪响,混杂在嘈杂的战场声中,毫不起眼。
李云龙阵地上,一挺正在怒吼的捷克式轻机枪突然哑了火。副射手探过头去一看,只见那名经验丰富的老机枪手,眉心处多了一个的血洞,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射击的那一刻。
“机枪手!机枪手被干掉了!换人!快换人!”
副射手撕心裂肺地吼叫着,手忙脚乱地想把机枪手的尸体拖开。
石原莞尔的枪口,已经冷静地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一名正在挥舞着手臂,指挥战士们投掷手榴弹的排长,身体猛地一僵,手臂还保持着挥下的姿势,仰栽倒。
一个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发射掷弹筒的炮手,脑袋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猛地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石原莞尔的枪法精准而又狠辣,每一枪都像毒蛇的獠牙,精准地咬在防线最脆弱的关节上。他的狙击,比一个炮兵连的威胁还要大。炮弹的轰炸虽然猛烈,但总有死角和运气。而那支步枪射出的子弹,却像是阎王的催命符,点到谁,谁就得死。
李云龙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伤亡报告里,班排长和机枪手的比例高得吓人。
“他娘的!鬼子有狙击手!藏在哪儿了?给老子找出来!”李云龙暴跳如雷。
但根本找不到。
石原莞尔的位置太刁钻,而且极有耐心,每次开枪都利用炮火或者重机枪的声音做掩护,打完一枪就立刻缩回掩体,绝不暴露自己。
阵地上的气氛,因为这个看不见的杀手,变得愈发压抑和紧张。
就在这时,真正的危机爆发了。
李云龙麾下的一员悍将,二营的营长王大柱,是个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打起仗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看到自己营的机枪火力点接二连三地被敲掉,战士们被压得抬不起头,顿时火冒三丈。
“他娘的!都给老子趴下!我来!”
王大柱一把推开身边畏畏缩缩的新兵,亲自操起一挺歪把子重机枪,对着鬼子冲锋的方向就是一通猛扫。打得兴起,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掩体,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
“来啊!狗娘养的!朝你爷爷这儿打!”
勇则勇矣,却也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活靶子。
五百米外,石原莞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通过瞄准镜,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正在咆哮的、明显是指挥官的中国军人。
没有丝毫的犹豫,食指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旋转着,呼啸着,跨越了五百米的距离。
王大柱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眉心正中央,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前一秒的愤怒与不屑,但眼神中的光彩,却已经永远地熄灭了。
“营长!”
“营长牺牲了!”
周围的战士们全都惊呆了,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悲呼。
王大柱在二营的威望极高,他就像是所有饶主心骨。他的阵亡,让整个二营负责的防区,出现了一瞬间的、致命的混乱和停滞。
石原莞尔等的就是这一刻。
甚至没有去观察那一枪的战果,在扣动扳机的同时,就已经对着身边的传令兵,用最简洁的命令吼道。
“命令!第七波次,全体玉碎!从左翼,突击!”
早已蓄势待发的日军,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趁着二营防区指挥混乱的瞬间,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次冲锋。
“杀啊!”
潮水般的日军,越过尸体堆积的阵地前沿,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那个因为指挥官阵亡而出现的缺口。
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危险的口子。
石原莞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狙击步枪。看着对面阵地因为指挥官阵亡而出现的混乱,和他趁机涌入的手下,对着身边早已目瞪口呆的副官,冷冷地道。
“战争不是数学,而是艺术。摧毁他们的身体,不如摧毁他们的节奏。”
缺口被撕开,后续的日军如潮水般涌入,开始向两翼扩展。李云龙的正面防线,面临着被拦腰截断的巨大危险。整个铁三角防御体系,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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