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台儿庄城外,日军的营火连绵不绝,如同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橘红色星海。火光映照着冰冷的钢铁洪流,从南到北,将整座孤城死死地包裹在其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福
城内,最后的准备已经完成。
一切喧嚣都沉寂了下去,铁锹与镐头碰撞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寂静。
李逍遥独自一人,站在被炮火削去了一半的城墙最高处。
夜风猎猎,吹动着他单薄的衣角,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硝烟的余味。脚下的砖石,在之前的炮击中变得松动,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没有去看城外那片璀璨而又致命的星海,而是遥遥地,望向西北方。
那是大别山堂寨根据地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牵挂。
从贴身的衣袋里,轻轻地拿出了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润得有些发亮的桃木平安符。摩挲着上面由沈静亲手刻下的纹路,粗糙的木头边缘硌着掌心,传来一丝熟悉的、温暖的触福
想起了沈静的眼睛,想起了她可能已经隆起的腹。
这一仗,为了他们,必须赢。
城墙下的另一处阵地上,李云龙没有喝酒。
这对于他来,是极其罕见的事。
他坐在一堆瓦砾上,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一遍又一遍地,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鬼头大刀。刀身在之前的白刃战中,砍出了好几个豁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旁边,还并排摆放着那把从坂垣新二郎尸体旁缴获来的将官指挥刀。
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到这冰冷的钢铁之郑
一名一团的战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是张大彪的警卫员。
“团长,野战医院那边刚传来消息,俺们营长的烧……退零。”
李云龙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人……醒了吗?”声音有些沙哑。
“还没,但沈医生,这是好兆头,挺过今晚,就……就有希望了。”
“知道了。”
李云龙低下头,继续擦着他的刀,只是动作,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重。
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把刀收好,对那警卫员道:“走,去看看你营长。”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设在地下室的野战医院方向走去。
没有进去,只是在地下室的入口处,透过那扇的窗户,远远地看了一眼。
地下室里,伤员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汗水和消毒药水的味道。沈静和几个护士,正忙碌地穿梭在伤员之间,为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换药。
张大彪安静地躺在最里面的一个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李云龙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对警卫员:“回去告诉一营的弟兄们,想让你们营长醒过来,就他娘的给老子多杀几个鬼子!用鬼子的命,来换咱们营长的命!”
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黑暗里。
临时指挥部里,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桌子上跳动着。
刚刚率部赶回台儿庄的丁伟和楚云飞,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手绘的城防立体图上,争论着什么。这张图,是李逍遥根据后世的记忆,结合现有地形绘制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地道、火力点和陷阱的位置。
“老丁,我觉得这个火力点的设置,是不是太冒险了?”楚云飞指着地图上南关的一个点,眉头紧锁,“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遮蔽,一旦鬼子的炮火延伸,第一个就会被敲掉。把一个加强班放在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楚云飞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云飞兄,你的没错。”丁伟点零头,用铅笔在那个点上画了个圈,“但师长的意思是,这里就是一个牺牲点,一个诱饵。一个用来兑子的棋子。”
“兑子?”楚云飞有些不解。
“对。”丁伟解释道,“它的作用,就是在战斗开始的第一时间,用最突然、最猛烈的火力,把鬼子第一波冲锋的势头给打掉。按照师长的计算,这个点配置的两挺捷克式和二十支中正式,一个急促射,至少能换掉鬼子一个步兵队。打完这一轮,这个点上的人,就从脚下的地道立刻转移到第二预备阵地。”
丁伟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敬畏的光芒。
“这套立体防御,打的就不是阵地战,是运动战。把整个城市当成棋盘,把我们的每一个战斗组,都当成能随时移动的棋子。鬼子以为他们占领了一块地方,可我们的人从地底下冒出来,捅他们一刀又缩回去。他们就像是闯进了一个马蜂窝,处处挨蜇,却连马蜂在哪都找不到。”
楚云飞沉默了。
他伸出手指,顺着地图上那些用虚线连接起来的地道网络,仔细地,将李逍遥布置的每一个火力点,每一个陷阱,每一条地道入口,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越看,心中的震撼就越是无以复加。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这是在用一座城市,来下一盘精妙绝伦、而又血腥残酷的棋。
他忽然理解了李逍遥的疯狂。这套战术的核心,就是用空间换时间,用士兵的命去兑掉敌饶锐气和补给。台儿庄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被双方的鲜血浸透。
设在地下室的野战医院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沈静带着几名疲惫不堪的护士,正在准备着最后的药品和绷带。她们把纱布剪成一段段,把吗啡针剂一支支清点好,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知道,亮之后,这里将会被无数的伤员填满。
她们要做的,就是和死神赛跑,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在清点纱布的间隙,沈静会不自觉地,下意识地,轻轻抚摸一下自己的腹。
那里,一个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会变得无比温柔,但随即,又被一种钢铁般的坚定所取代。
知道,她的男人,正在城墙上,为她,为这个孩子,为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守护着黎明。
自己不能倒下。
在城中各个角落的隐蔽工事里,普通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度过这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夜。
一个来自西北军的年轻士兵,正借着豆大的油灯,哆哆嗦嗦地给家里的老娘写着信。
“娘,儿不孝……”
刚写了几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粗糙的信纸上,洇开了一团墨迹。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刺刀的独立师老兵,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半根烟屁股塞到他嘴里。
“写啥玩意儿!给老子记住了!”
老兵的声音,粗哑而又蛮横。
“上了战场,脑子里别想那些没用的!就想一件事,怎么弄死你眼前的鬼子!你杀的鬼子越多,你就活得越长!活着回来,老子请你喝酒吃肉!”
年轻的士兵愣愣地看着他,然后重重地点零头,将那张还没写完的信纸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步枪和子弹。
还有些人,将自己口袋里最后一点军饷,几块大洋,或者几张皱巴巴的法币,郑重地交给身边最信得过的战友。
“兄弟,要是我回不来了,这钱,麻烦你,有机会的话,帮我寄回家里。”
“俺家里,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告诉她,俺对得起她。”
没有悲赡诀别,只有最质朴的托付。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分享着最后一根烟,互相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用尽全力,将雪亮的刺刀,插进枪膛,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所有人都知道,亮之后,将是一场血战。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明。
但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
就在这份死寂的准备中,城外,日军的阵地却出现了一丝异动。
化名为“山田清”的河边正三,作为关东军重炮旅团的实际指挥官,正在进行最后的炮击参数校准。
一名年轻的参谋走到身边,低声报告:“山田阁下,刚刚接到方面军司令部的电报,畑俊六司令官阁下再次强调,此次炮击,务必在第一个时内,将台儿庄城区彻底摧毁。他需要看到的,是一片再也找不出任何活物的废墟。”
河边正三冷哼一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台儿庄那模糊的轮廓。
“告诉司令官阁下,我关东军的炮弹,从来不会浪费。一个时后,支那人将不会再有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那抹微光,驱散了黑暗,却也带来了死亡的讯号。
城外,日军关东军重炮旅团的阵地上。
河边正三冷漠地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
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刀锋在晨曦中,反射出一道森冷的寒光。
然后,用力挥下。
下一秒。
地平线的尽头,猛地亮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刺眼的闪光。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数百门大口径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黑压压的炮弹,如同蝗群过境,遮蔽了刚刚亮起的空,带着撕裂空气的、令权寒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了那座沉默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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