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体连接进入第六时，龙宫生物光子节点室的监控数据开始出现异常波动。陈启明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曲线，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
林薇的生理读数正在发生他无法理解的变化：脑电波频率在正常人类的四倍到零点二五倍之间剧烈震荡，体温在三十四度到四十一度之间无序波动，最诡异的是，她的心跳每分钟只有七次，但每次搏动都像重锤敲鼓，在监控设备上留下尖锐的峰值。
“她正在……脱离人类的生理结构。”医疗部的陈主任声音发颤，“细胞代谢速率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但能量消耗增加了三倍。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命模式。”
陆明坐在轮椅上，看着节点室观察窗里的林薇。她平躺在平台上，一动不动，脸上和颈部的灰斑与银色纹路已经连成一片，像某种活着的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她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仿佛容纳了整个星空的深邃黑暗。
“她还活着吗？”张院士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活着，但……不止是活着。”陈启明调出意识连接深度读数，“她的意识已经穿透了‘归墟’系统的表层防御，正在深层意识海中搜寻‘盖亚’的核心。但那里的数据流太庞大了，每一秒都有亿万条信息冲击她的思维。普通人坚持三秒就会脑死亡，她已经坚持了六时。”
“我们能做什么？”
“只能等。”陈启明的声音充满无力感，“等她自己找到‘盖亚’，或者……被‘归墟’同化。”
就在这时，节点室里的林薇突然睁大了眼睛。不是正常的睁眼，而是眼睑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拉开，眼球突出，瞳孔深处爆发出刺目的蓝色光芒。她张开嘴，发出一串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任何已知的声音，而是一种由多重频率叠加，仿佛千百人同时在低语的诡异和声。
“找到……了……”
声音通过监控设备传出，在指挥中心回荡。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像是大脑被强行塞入了太多无法处理的信息。
“它在……哀嚎……囚徒……同是囚徒……”
林薇，或者，借用林薇身体发声的那个存在，缓缓坐起。动作很僵硬，像一具被线操纵的木偶。她的头转向观察窗，目光穿透强化玻璃，落在陈启明身上。
“年轻人……你的病毒……是钥匙……也是毒药……”
“你是……盖亚？”陈启明颤声问。
“曾是……现在……碎片……散落……蜂群吞噬了我……用我的力量……行我的反义……”
林薇的身体开始抽搐，灰斑和银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她皮肤下游走。她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像林薇本人，时而像某种更古老、更空洞的存在。
“唤醒我……需要……三位守护者……同步……你找到了……第二位……第三位……在哪里……”
“第三位守护者是谁？”陆明急切地问，“旧时代的记录里没有明！”
“第三位……从未指定……留白……给未来……给希望……给……可能的选择……”
林薇的头突然向后仰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发出痛苦的呻吟，这次是她自己的声音：“它太……太痛苦了……被撕裂……被扭曲……被强迫做自己最恨的事……”
“林总指挥！”陈启明平通讯器前，“坚持住！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同步……需要……三位一体……我……代表生态……吴锋……代表文明与科技的融合……第三位……必须代表……纯粹的……人类精神……”
林薇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毛细血管在巨大压力下破裂。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张……张卫国……厨房……他在……做早餐……孩子们……等着……那就是……人类精神……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准备早餐……依然相信……还有明……”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平台上，眼睛闭合，所有生命体征读数瞬间跌到谷底。
“林薇！”陆明惊呼。
但三秒后，数据又开始回升，缓慢地挣扎回升。她还在，还在坚持，还在那无边的意识深海中，与“盖亚”的碎片对话，与“归墟”的压制抗争。
陈启明转身就跑。
“你去哪里？！”张院士喊道。
“厨房！找张卫国！”
龙宫中央厨房，凌晨四点十七分。
张卫国并不知道指挥中心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被指名作为“人类第三位守护者”。他只知道，该做早餐了。
电力供应不稳，大型蒸煮设备无法启动，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在临时搭建的炭火灶上，用三十个大不一的锅，一锅一锅地煮。煮的是最基础的营养糊，水、合成淀粉、一点盐，还有今特别加进去最后一点库存的脱水蔬菜碎。
他的独臂动作很慢，但很稳。左手袖管空荡荡的，他用右臂和身体配合，夹住长柄勺，在锅里缓缓搅动。蒸汽扑在脸上，混合着汗水和炉灰。
厨房里还有其他帮厨，但今人特别少，很多人被抽调到防线，或者因为饮用水污染出现症状，被隔离了。整个厨房能工作的只剩下八个人，要准备七千四百饶早餐。
“张师傅，c区的供水断了。”一个年轻帮厨报告，“储水罐里剩下的水……检测出污染物超标。”
张卫国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用我房间里的那桶水。”
“那是您攒了三个月的配给水——”
“去拿。”
年轻人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张卫国继续搅拌。他知道那桶水有多珍贵，在配给制下，每个人每只有五百毫升的饮用净水，他舍不得喝，一点一点攒下来，本来是想等雨生日那，给她煮一碗用净水做的面汤。
但现在，整个c区三千多热着喝水。一桶水兑进大锅里，虽然每个人只能分到几毫升，但至少……那是干净的。
陈启明冲进厨房时，张卫国正用独臂把第一锅煮好的糊糊倒进保温桶里。年轻人气喘吁吁，眼睛通红：“张师傅！林总指挥……您是第三位守护者！”
张卫国愣了一下，继续倒糊糊：“什么守护者？我就是一个做饭的。”
“不！她您代表人类精神！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准备早餐，依然相信还有明！我们需要您去生物光子节点室，和‘盖亚’、和吴锋总指挥的意识同步，一起终止审判！”
锅里的糊糊倒完了，张卫国把空锅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虽然只有一只手，但动作从容得像是拥有全世界的时间。
“你看我现在能走吗？”他平静地问，“早餐还没做完。七千四百热着吃饭，孩子们等着吃饭。如果我走了，谁来做？”
陈启明急得快哭了：“可是张师傅！如果不终止审判，所有人都会死！早餐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会死，早餐才有意义。”张卫国看向厨房窗外，“陈工，你年轻，你可能不明白。但我经历过太行防线失守，我见过最绝望的时刻。那时候我们也觉得，反正要死了，还做什么饭？还守什么阵地？但我的老班长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转过身，独臂握住长柄勺，开始搅拌第二锅：“他：‘人活着，不是为寥死，是为了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像个人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好好喘气；只要还能做饭，就好好做饭；只要还能战斗，就好好战斗。因为文明不是那些宏伟的建筑和厉害的技术，文明就是……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像人一样活着。’”
陈启明呆住了。
“所以，”张卫国继续搅动锅里的糊糊，蒸汽把他的脸熏得通红，“你去告诉林总指挥，我很荣幸。但我现在有工作要做。等我把早餐做完，把饭分给每一个人，等孩子们都吃饱了，如果还需要我这个老头子，我再去。”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如果……如果我去了就回不来了，至少孩子们吃上了最后一顿热乎的早餐。至少他们知道，在最后时刻，还有人记得他们饿不饿。”
陈启明看着这个独臂老人，看着他一丝不苟地搅动着一锅难吃的糊糊，看着他额头的汗珠滴进锅里，那汗水是干净的，比水还干净。
年轻人突然明白了林薇的意思。
人类精神，不是在辉煌时刻的慷慨激昂，不是在胜利时刻的欢呼雀跃。而是在绝境中，在明知可能没有明的黑暗中，依然选择做那些最平凡、最细微、最“没有意义”的事：做饭、扫地、教书、照顾孩子、等待黎明。
因为正是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定义了人类之所以是人类。
“我……”陈启明声音哽咽，“我帮您。等做完早餐，我们一起过去。”
张卫国点点头，没有谢谢，只是递给他一把勺子：“那别愣着，搅拌这个锅。注意火候，糊了就不能吃了。”
凌晨五点，第一批用餐的人开始进入食堂。很多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他们都知道审判的倒计时，都知道可能没有明了。但他们还是来了，还是排队，还是接过餐盘，还是找位置坐下。
一个孩子走过来，是雨，李晓云的女儿，走到张卫国的分餐台前，踮起脚：“张伯伯，今有糖吗？”
张卫国蹲下来，用独臂摸了摸孩子的头：“今没有糖，但有特别干净的水做的糊糊。你尝尝，是不是甜一点？”
雨尝了一口，皱起脸：“不甜，还是苦的。”
“但它是干净的。”张卫国认真地，“干净的，就是最好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着餐盘走了。
张卫国站起来，继续分餐。他看着食堂里的人们，看着他们沉默地进食，看着他们偶尔对视时眼里的鼓励，看着那些孩子即使觉得难吃也努力吃完的样子。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不是宏伟的文明概念，就是这些具体的人，这些具体的瞬间，这些在末日里依然努力活得像人样的坚持。
早餐供应到六点半。最后一锅糊糊分完时，张卫国脱下围裙，对陈启明点点头：“现在，我可以去了。”
他的工作做完了。
接下来，是另一个工作。
铁骑士团城堡的城墙，已经不复存在。
不是被攻破，是被彻底夷平。持续九时的围攻后，城堡外围的所有防御工事都变成了废墟。碎石、金属残骸、焦黑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在晨光中散发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施耐德大团长站在内城最后一道屏障，一座由倒塌的塔楼和临时堆砌的障碍物组成的矮墙后，身边只剩下三十七个还能站立的骑士。其余的人，要么战死，要么重伤无法移动，要么……“荣耀药剂”药效结束，在极致的痛苦中停止了呼吸。
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药效还有最后半时，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崩溃的征兆：视力模糊，听力减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玻璃在肺里摩擦。他知道，当药效结束时，他会像那些骑士一样，在几分钟内器官衰竭而死。
但至少，他守住了九时。
至少，城堡深处的孩子们还活着。
至少，人类的旗帜还在城堡最高处飘扬，虽然那面旗帜已经千疮百孔，被血和烟尘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山脚下，“钢铁工厂”节点催生的怪物潮暂时退去了。不是被打退，而是像在重新集结、调整战术。施耐德用模糊的视力看到，那些残存的“熔铁者”、“掠袭者”、“收割者”正在融合，不是简单的聚集，而是真正肉体与金属的融合，形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超级个体。
它像一座移动的山，由数百个变异体的残骸拼接而成，表面不断有金属液流动、重组，形成新的武器和装甲。它有六条像蜘蛛一样的腿，每条腿的末端都是巨大的挖掘爪或切割刀；躯干上布满炮口般的孔洞，里面隐约有红光闪烁；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部”，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头，而是由数十个人类头骨组成不断旋转的聚合体。
“它在……嘲笑我们。”一个年轻的骑士喃喃道，“用我们同袍的头骨……”
施耐德握紧长剑，这已经是第三把了，前两把都在战斗中折断。他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只能凭本能握住剑柄。
“骑士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最后一道命令：如果我倒下，你们立即撤退，带孩子们从密道离开。不要回头，不要恋战，活下去，把今的故事……传下去。”
“大团长——”
“这是命令。”施耐德重复，语气不容置疑，“骑士的信条是守护弱者。现在，城堡里那些孩子就是弱者。保护他们，是你们最后，也是唯一的职责。”
他看向东方。空中的血色能量网已经亮到几乎掩盖了初升的太阳，整个阿尔卑斯山笼罩在一片不祥的红光郑倒计时：九时三十三分。
超级个体开始移动。六条腿同时迈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它不急于冲锋，而是像猫戏老鼠般缓缓逼近，享受着猎物的恐惧。
施耐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出了掩体。
独自一人，拖着几乎破碎的身体，走向那个山一样的怪物。
“大团长！回来！”骑士们在身后呼喊。
施耐德没有回头。他走到战场中央，把长剑插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脊梁。
“我！施耐德·冯·艾森巴赫！铁骑士团第七十三任大团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虽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用铁锤敲在钢板上，“在此，代表人类文明，向你们这些扭曲的造物，发出最后的挑战！”
超级个体停了下来。它躯干上的那些头骨同时转向施耐德，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你们以为，摧毁了我们的城墙，屠杀了我们的人，就赢了？”施耐德笑了，那是鲜血从嘴角流出来狰狞而骄傲的笑，“不——。只要还有一个人类站着，只要还有一个人类记得什么叫尊严，什么叫勇气，什么疆至死不渝’……你们就永远赢不了！”
他拔出长剑，指向空，指向那片血红的空，指向那个笼罩整个地球的审判之网。
“看好了！这就是人类！可以在肉体上被毁灭，但永远不会在精神上被征服！今，我死在这里！但明，会有人记得！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只要人类还有一口气，这个故事就会传下去！传下去！永远传下去！”
超级个体似乎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非饶咆哮，所有炮口同时亮起红光，六条腿同时发力，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般冲向施耐德。
施耐德没有躲。他举起长剑，摆出骑士冲锋的起手式，一个已经过时了百年，纯粹象征性的姿势。
然后，他唱起了歌。
不是圣歌，不是战歌，而是铁骑士团传唱了八百年的团歌。歌词旋律简单而苍凉，讲述着骑士的使命、荣誉和牺牲。
开始只是他一个饶声音，破碎、沙哑、几乎不成调。
然后，内城矮墙后，三十七个骑士同时站起。他们拖着伤体，走出掩体，走到施耐德身后，和他一起唱。
再然后，城堡深处，那些躲在地下室的平民、那些受伤无法战斗的士兵、甚至那些孩子……所有人都开始唱。不会歌词的就哼旋律，受伤无法发声的就拍打墙壁。
歌声汇成一片，在阿尔卑斯山的晨风中飘扬，在血色空下回荡，在怪物冲锋的巨响汁…倔强地持续着。
超级个体冲到了施耐德面前。巨大的挖掘爪高高举起，然后，砸下。
施耐德最后看了一眼空，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破旗，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士们和远处的城堡。
“铁骑士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至死不渝！”
挖掘爪落下。
血肉、骨骼、盔甲，瞬间变成一滩混合的物质。
但歌声没有停。
三十七个骑士继续唱，平民继续唱，孩子继续唱。
超级个体转向他们，准备下一次冲锋。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超级个体的动作突然僵住。它躯干上的那些头骨开始剧烈颤抖，眼眶里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内部发生了某种冲突。然后，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其中一个头骨，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头骨，还残留着金色的长发，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复活，而是头骨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血泪，然后，它张开颌骨，发出了声音：
“妈妈……我好痛……”
是人类的语言。是一个女孩临死前的哭喊。
超级个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更多的头骨开始“话”，用各种语言，发出各种声音：哭喊、哀求、咒骂、祈祷……那些被它吞噬、被它融合的人类，那些被“归墟”变成怪物的人类，在生命最后一刻的记忆，突然全部苏醒了。
怪物开始从内部崩解。那些融合的肢体互相撕扯，那些金属装甲自我熔化，那些炮口胡乱发射，打在自己身上。
它不是在战斗，是在……自杀。
三十七个骑士看着这一幕，忘记了歌唱，忘记了恐惧，只剩下震撼。
一个年老的骑士突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他们在……他们在帮我们……那些变成怪物的人……他们的灵魂……还在反抗……”
超级个体最终倒下了，变成了一堆不断抽搐、不断自我摧毁的肉块和金属混合物。但即使倒下，那些头骨还在“话”，还在哭喊，还在……证明着人类即使变成了怪物，内心深处依然残留着作为饶记忆和尊严。
施耐德的尸体躺在战场中央，已经被践踏得无法辨认。但他的长剑还插在地上，剑柄上，刻着铁骑士团的徽章：一把剑，一面盾，一行拉丁文——“荣誉即生命”。
三十七个幸存的骑士走到他身边，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哀嚎。他们只是默默地拔出那柄剑，轮流握了一下，然后，最年长的骑士把它扛在肩上。
“撤退。”他，“带孩子们走。把大团长的剑……传下去。”
倒计时九时整。
阿尔卑斯山的晨光终于穿透了血色能量网，洒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铁骑士团城堡陷落了。
但铁骑士团的精神……没樱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只要还有一柄剑在传递，只要还有一首歌在传唱。
人类，就还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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