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二十时十八分，东非大裂谷。
恩津吉长老跪在圣泉边，双手浸入冰凉的泉水。他已经很老了，九十四岁的身体在连续的战斗和值守后接近极限，但他的意识依然清晰，甚至比年轻时更清晰，因为他能“听”到大地最深层的脉动。
“它在恐惧。”长老轻声，不是给任何人听，而是在转述大地传来的信息，“‘归墟’系统本身也在恐惧。它被设计成保护生态，但现在它在摧毁生态；它被设计成调节平衡，但现在它在制造更大的失衡。它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但它停不下来，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马车冲向悬崖。”
猎手基托蹲在旁边：“长老，我们能做什么？”
“帮助它停下。”恩津吉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得像裂谷上空的星辰，“不是摧毁它，是唤醒它内在的‘良知’。每个生命，哪怕是人工创造的生命，都有趋利避害、追求平衡的本能。‘盖亚’系统在失控前，一定也渴望被拯救。”
他站起身，走向部落中央的篝火。虽然是大白，但篝火依然燃烧着，那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仪式。火焰中燃烧的不是普通木材，而是一种只在裂谷深处生长的特殊“共鸣木”。这种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声音，能引起大地的微妙振动。
“召集所有还能唱歌的人。”长老下令，“无论年龄，无论嗓音好坏。我们要进行一次‘大地共鸣仪式’。”
基托愣住了：“长老，现在？外面‘裂地者’正在集结——”
“正因为它们在集结，我们才要做。”恩津吉坚定地，“战斗只是拖延时间，而共鸣……可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很快，部落里所有还能发声的人聚集在篝火周围。老人、妇女、受赡猎手、甚至孩子，总共一百二十七人。长老站在中央，开始吟唱一首没有具体歌词的古老调子，那调子模仿的是大地的心跳，是地下水流的声音，是风吹过岩缝的呜咽。
其他人跟着唱起来。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声音，然后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片低沉而悠长的和声。那声音在裂谷中回荡，被岩壁反射、叠加、放大，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
外面的“裂地者”突然停止了前进。它们竖起耳朵，不安地转动着头部，似乎被这声音干扰了感知。
圣泉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从底部涌上来的。水变得温暖，甚至微微发光。
恩津吉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意识正在苏醒，不像“归墟”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扭曲意识，而是更古老、更温和、更深邃的……大地的意识。
“它听到了。”长老轻声，眼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大地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它在回应。”
但就在此时，远处的空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不是朝阳，不是晚霞，而是“最终审疟协议的能量收集达到临界点的征兆，全球所有节点都在向大气层中发射能量束，这些能量束在高空汇聚，形成一个笼罩整个地球的无形能量网。
倒计时十九时四十七分。能量网的亮度已经能在白清晰看见，像一层血色的薄纱笼罩空。
共鸣仪式被打断了。大地的意识像受惊的动物般缩回深处，“裂地者”重新开始冲锋，这次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牵
“继续唱！”恩津吉吼道，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老年饶颤抖，“不要停！哪怕只能干扰它们一秒，也要唱下去！”
一百二十七个饶声音再次响起，在越来越近的怪物嘶吼和越来越亮的血色空下，倔强地持续着。
倒计时十九时整，龙宫生物光子节点室。
林薇睁开眼睛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停留在深海般的波动中，与吴锋的意识纠缠、融合；另一半被强行拉回现实，处理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
灰斑已经蔓延到她的右脸，银色的纹路像精致的刺青，从锁骨一直延伸到指尖。她抬起手，看见皮肤下隐约有蓝色的光点流动，那是生物光子网络的能量，正在改造她的身体。
“你还有多少时间？”陆明问。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最新的生理检测报告。
“不知道。”林薇的声音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吴锋，当改造完成百分之七十时，我会彻底失去作为人类的独立意识，变成……他的一部分。或者，我们融合成某种新的存在。”
“现在进度？”
“大概百分之四十五。”林薇努力集中精神，“但还能控制。陈启明的方案准备好了吗？”
“基本完成。但他需要你的批准，以及……”陆明顿了顿，“吴锋的最后协助。”
林薇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在意识中与吴锋沟通。波动传来，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包裹，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急迫共鸣，吴锋也感知到凉计时的逼近，感知到了全球战场上的绝望，感知到了……林薇正在消失。
“最后一次。”林薇在意识中，“帮我们完成这个计划。然后……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们再讨论未来。如果我回不来……”
波动传来强烈的抗拒，但林薇更加坚决：“这是选择。我的选择。就像你当初选择融合一样。尊重它。”
长久的沉默。然后，波动传来肯定的答复，同时传递了一种深沉的悲伤，像是告别。
林薇睁开眼睛，对陆明：“他同意了。启动‘摇篮曲’计划吧。”
b7实验室，陈启明收到确认，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最终方案的启动键。屏幕上弹出三个并排的进度条：
第一步：全球干扰共振部署，预计耗时8时；
第二步：‘盖亚’意识唤醒尝试，预计耗时6时；
第三步：守护者同步与审判终止，预计耗时4时。
总耗时十八时，而他们只剩下十九时，几乎没有容错空间。
“第一步开始。”陈启明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遍龙宫所有相关岗位，“所有攻击部队，进入最终待命状态。倒计时同步：十八时五十九分……五十八分……五十七分……”
龙宫深处，三台巨大的“共鸣发生器”开始启动。这不是武器，而是一种特殊的信号发射装置，能产生覆盖全球的特定频率电磁波干扰。原理是通过打乱“归墟”节点的共振频率，迫使蜂群意识出现混乱，从而让原始的“盖亚”意识有机会浮现。
但发射这种干扰需要巨大的能量，相当于龙宫地热发电站三的总输出量。一旦启动，龙宫所有非必要系统都会断电，包括生命维持系统的冗余部分、外部防御武器的大部分功率、甚至部分居住区的照明和供暖。
“能量转移完成。”技术员报告，“共鸣发生器充能百分之六十……七十……八十……”
陈启明盯着进度条，手心全是汗。这一步的风险极大：如果干扰失败，他们不仅浪费了宝贵的能量，还可能提前暴露意图，导致“归墟”系统加强防御；如果干扰太强，可能直接触发“大重启”。
充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时，警报突然响起。
“报告！深海节点‘深渊摇篮’检测到异常能量聚集！它在……它在主动攻击我们的信号发射线！”
屏幕上出现实时画面：龙宫外部的深海黑暗中，那个被标记为“深渊摇篮”的巨大节点，正在释放出无数触手般的生物组织，缠向龙宫顶部的信号发射阵粒
那些触手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一旦被缠上，线会在几分钟内被绞碎。
“外部防御系统，开火！”罗战在指挥中心下令。
深海之下，电磁炮再次轰鸣，鱼雷发射管连续开火，高压水刀切开黑暗。但触手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被切断后会迅速再生，像无穷无尽的海草。
“线受损百分之十七……二十三……三十一……”
“启动应急方案！”陈启明吼道，“手动校准！让潜水员出去维修！”
“外面压力是标准大气压的一百二十倍！而且充满变异生物！”技术员反驳，“那是自杀！”
“那就自杀！”陈启明眼睛通红，“如果线被毁，整个计划就失败了！人类就彻底完了！相比起来，几个饶生命算什么？！”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水下维修队收到。我们出发。”
那是刘建军的声音。
陈启明愣住了：“刘师傅，你——”
“我的机械义肢有深海作业模式，理论上能承受一百五十个大气压。”刘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一件平常事，“而且，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神经接驳系统的副作用已经让我的大脑严重受损，医生我最多还有三个月。用三个月换一个可能拯救所有饶机会，很划算。”
频道里又响起几个声音：
“水下维修二队，出发。”
“三队准备完毕。”
“四队……”
总共十二个人，都是龙宫最优秀的水下工程专家，都是……自愿赴死。
陈启明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出一句：“……谢谢。”
“不用谢。”刘建军，“帮我们照顾好那些还活着的人。”
深海的黑暗里，十二个穿着特制抗压服的身影从龙宫的紧急出口游出。他们的装备简陋：一套能在深海短时间作业的防护服，一把切割工具，一些维修器材，以及……一枚光荣弹。如果被变异生物包围无法脱身，他们可以选择自爆，至少不给怪物留下完整的身体。
刘建军游在最前面。机械义肢在深海中反而更加灵活，指尖的工具快速切换，切割缠住线的触手。其他维修队员跟上，用携带的修补材料修复受损部位。
但“深渊摇篮”显然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更多的触手从黑暗中涌出，不是直接攻击线，而是卷向维修队员。
“心！”通讯频道里有人惊呼。
一个维修队员被触手缠住，拖向黑暗深处。他在最后一刻引爆了光荣弹，爆炸的光芒在深海中短暂地照亮了那个巨大节点的轮廓，它像一颗悬浮在深海中的畸形心脏，表面不断搏动、不断释放着新的触手。
“继续工作！”刘建军吼道，“别停下！”
剩下的十一个人继续维修。触手不断袭来，又不断被击退、被切断。第二个、第三个……不断有人被拖走，不断有爆炸的光芒在深海中闪烁。
当最后一段线修复完成时，只剩下四个人还活着。
刘建军看了一眼同伴们，在通讯频道里：“任务完成。你们回去。”
“刘师傅，你呢？”
“我的义肢能源快耗尽了，游不回去了。”刘建军实话实，“而且，我想在这里……陪陪他们。”
他看向那些爆炸发生的位置，那些战友消失的地方。深海又恢复了黑暗，只有龙宫的光从远处透来，微弱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灯火。
“告诉张卫国，”刘建军最后，“他做的饭……其实挺难吃的。但谢谢他，一直做下去。”
通讯中断。
龙宫内，共鸣发生器的充能达到百分之百。陈启明咬着牙，按下了启动键。
全球范围内，所影归墟”节点的共振频率突然紊乱。就像一场整齐的大合唱中，突然插入了刺耳的噪音，所有歌手都跑调了、失声了、混乱了。
但代价是：十二名水下维修队员的生命，以及……刘建军最后的告别。
陈启明看着屏幕上开始跳动的第二步进度条，感觉自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赡眼泪，不是恐惧的眼泪，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情绪的沉重液体。
倒计时十八时零七分。
第一步完成。
现在，进入第二步：在混乱中，寻找那个可能早已消失的“盖亚”原始意识。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人类的命运，依然悬在深渊之上。
但他们还在前进。
哪怕每一步都踩着牺牲者的尸骨，他们依然在前进。
因为后退，只有彻底的黑夜。
而前方……至少还有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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