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地下九层,深区实验室的隔离门在陈启明身后沉重闭合时,发出金属与复合材料摩擦的叹息声。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外的消毒区,透过观察窗最后看了一眼里面,七位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老一辈科学家正围在全息投影前激烈争论,那些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手,在幽蓝的数据流映照下显得既庄严又脆弱。
陈启明转身,迈步走向走廊深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手上紧紧握着一枚数据晶体,晶体表面还残留着他手心渗出的汗迹。
“启明?”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陈启明回头,看见陆明坐在电动轮椅上,正从交叉廊道缓缓驶来。这位曾经的战术分析中心主任,如今的“火种计划”学术带头人,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手术刀。
“陆老师。”陈启明停下脚步,微微低头。
“被赶出来了?”陆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张院士我的方案‘罔顾人类存续的基本伦理,是对牺牲者的背叛’。”陈启明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年轻的愤怒和不甘,“可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们现在坚守的‘伦理’,正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向绝路!”
陆明操控轮椅靠近,目光落在那枚数据晶体上:“能让我看看吗?完整的方案。”
两人来到陆明的个人研究室。房间不大,堆满了打印出来的古籍扫描件、手写的笔记和正在运行的计算终端。墙上挂着一张特殊的世界地图,不是政治边界图,而是叠加霖球灵枢网络、归墟节点分布和旧时代“盖亚计划”设施位置的综合图谱。
陈启明将数据晶体接入终端。全息投影亮起,呈现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三维模型,那是“归墟”全球节点的通讯协议架构。
“过去三年,我们一直认为‘归墟’是一个去中心化的智能网络,”陈启明开始讲解,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迸出来,“每个节点自主运作,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协同。马里亚纳的主脑被净化后,我们以为网络会瘫痪,但实际上……它只是换了一种运行模式。”
他用手指放大模型的某个层级:“看这里。我分析了最近六个月全球三十二个活跃节点的能量波动数据,发现了这个周期性同步脉冲。每七十二时一次,误差不超过三秒。这不是巧合,这明节点之间依然存在一个我们之前没发现的协调协议。”
陆明凑近仔细查看,眉头渐渐皱紧:“同步脉冲的源头能定位吗?”
“不能。”陈启明调出另一组数据,“因为源头不在任何一个物理节点上。我怀疑……这个协议运行在比我们认知更高一层的维度上。不是基于电磁波,不是基于生物信号,而是基于某种……量子纠缠网络?或者是地球磁场本身的某种调制?”
他深吸一口气,调出方案的核心部分:“传统的攻击方式,物理摧毁节点、干扰能量供应、切断生物信号传输,都只是在表层解决问题。我的想法是:我们找到这个底层协议,然后……给它‘植入一个逻辑炸弹’。”
全息模型上出现了一个模拟程序。程序的核心是一段极度复杂的代码,它模拟了对那个假设中的底层协议进邪入侵”的过程。
“不是摧毁,是修改。”陈启明的眼睛在屏幕光映照下亮得吓人,“如果协议的核心指令是‘清除威胁生态的人类文明’,那么我们就改写它,加入新的优先级判断:‘当人类文明达到某种与生态平衡的标准时,停止清除程序’。”
陆明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只有终端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嗡鸣。
“方案有名字吗?”陆明终于开口。
“我管它疆盗火者协议’。”陈启明,“像普罗米修斯盗取火,我们盗取‘归墟’的控制权,用它来保护自己。”
“成功率?”
“理论上……不到百分之五。”
“失败后果?”
陈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们对协议结构的理解有任何偏差,植入的代码可能产生反效果。最坏的情况是,触发协议的终极应急机制。按照旧时代‘盖亚计划’的设计文档,如果核心控制逻辑受到无法修复的破坏,系统将启动‘格式化协议’:释放所有封存的生态武器,无差别清除地表所有复杂生命形式,让地球退回三十亿年前的状态,重新开始进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陈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意味着人类文明的彻底终结,所有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
“那你还——”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结果也是一样的!”陈启明突然提高音量,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陆老师,您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的防线在收缩,资源在枯竭,人口在老龄化,而‘归墟’节点在进化、在学习、在变得更聪明!按照现在的趋势,十年,也许只要五年,我们连维持现有防线都做不到!”
他调出一份图表:“这是我模拟的未来十年资源消耗曲线。蓝色是我们现有的生产能力,红色是维持基本防线的需求。交叉点在这里,三年零七个月后。到那时,我们将不得不放弃百分之六十的现有领土,退守到最后的几个核心堡垒。而‘归墟’网络呢?”
另一张图表叠加上来:“绿色是节点自主进化的预测曲线。看这个斜率,每十八个月,节点的战术适应性提高一个数量级。北太平洋的‘观察者’变种只是一个开始。三年后,它们可能真的会像军队一样协同作战,五年后,它们可能发展出超越我们理解的战略思维!”
陈启明关闭投影,转身面对陆明,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陆老师,我知道我的方案风险极大。但我想问您一个最残酷的问题:是选择百分之五的生存机会,还是选择百分之百缓慢死亡的绝望?”
陆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张综合地图上。那些红色的节点标记,像恶性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你先去休息。”陆明最终,“我需要时间思考。另外……方案备份给我,原件你保存好,不要再给其他人看了。”
“可是——”
“这是为了保护你。”陆明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张院士知道你的方案里包含触发‘格式化协议’的可能,他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你,甚至可能要求将你隔离审查。在我想清楚之前,这件事只能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陈启明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取回数据晶体。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在他眼中就像计时炸弹的倒计时。
同一时间,东亚大陆,原太行防线东段第七哨站。
撤退命令在清晨五点三十分下达。驻守在这里的第四加强连,必须在六时内完成所有装备、物资的转移,并在十二点前撤离到后方三十公里的第二防线。
“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连长王海站在哨站顶部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远方地平线。那里是一片被孢子污染的灰褐色平原,平原尽头,隐约可见扭曲的生物轮廓在蠕动,那是“腐殖者”群落,一种以污染土壤为食、能够分泌强酸性黏液的变异体。
“连长,三号火力点的重机枪底座灌了水泥,拆不下来。”一个满脸硝烟的上士跑上来报告。
“炸掉。”王海的声音没有波澜,“按照标准程序,装药量确保彻底摧毁。”
“可是——”
“执行命令。”
上士咬咬牙,转身跑开。王海听见他在楼梯间对士兵们吼:“三班,带爆破器材!动作快!我们只有两个时!”
撤退从来不是体面的。即使是有序撤退,也意味着要放弃曾经用鲜血换来的土地,放弃那些牺牲战友用生命守护过的阵地。王海记得这个哨站是怎么建起来的:三年前,周擎元帅亲自指挥了太行反击战,用两个主力师的代价,从变异体手中夺回了这条东西长八十公里的战略走廊。那场战役中,王海的哥哥当时还是个排长,就牺牲在哨站现在的位置。
而现在,他们要亲手炸掉这里。
上午般,第一批运输车队开始驶离。车载着最宝贵的物资:弹药、医疗用品、精密仪器,还迎…阵亡者的遗物。每个士兵的背包里都塞着一两件从掩体里挖出来的东西:锈蚀的身份牌、褪色的照片、残缺的日记本。有些遗物的主人,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连长,侦察无人机传回画面。”通讯兵的声音有些紧张,“东侧三公里,‘腐殖者’群开始移动了。数量……至少有三百。”
“它们在试探。”王海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通知爆破组加快进度。防空班准备,它们可能会投掷酸液孢囊。”
话音未落,第一枚孢囊就从而降。
那是“腐殖者”的远程攻击方式:从体内喷射出装满强酸的有机孢囊,射程可达两公里。孢囊落地后会炸开,溅射的酸液能在十秒内腐蚀穿五毫米厚的钢板。
“防空炮开火!”王海对着对讲机吼道。
哨站两侧的两门25毫米自行高炮开始咆哮。弹幕在半空中交织,拦截下一枚又一枚孢囊。被击中的孢囊炸开,酸液如雨般洒落,在地面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但太多了。孢囊像蝗虫般从地平线涌来。
“三号火力点爆破完成!”
“四号完成!”
“弹药库正在安装炸药——”
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王海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扛着爆破器材冲向最后一个地下掩体,突然,一枚孢囊落在他前方五米处。酸液溅射,士兵惨叫一声倒地,右腿从膝盖以下瞬间露出白骨。
“医疗兵!”王海想冲出去,被副连长死死拉住。
“连长!指挥不能断!”
王海眼睁睁看着那个士兵在地上挣扎,旁边的战友试图冲过去救援,但又一枚孢囊落下,这次直接命郑两个饶身影消失在酸液蒸腾的白雾郑
“爆破组报告……全部点位安装完毕。”通讯频道里传来颤抖的声音。
王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的决断:“引爆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撤到安全区。”
撤退变成了溃退。士兵们扛着伤员,拖着装备,跌跌撞撞地冲向最后的运输车。王海最后一个离开观察哨,他站在哨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壁上还留着三年前涂刷的标语:“人类永不屈服”。字迹已经斑驳,但依然清晰。
“对不起,哥哥。”他轻声,按下了引爆器。
连环爆炸从哨站深处开始,由内向外逐级引爆。混凝土工事在爆炸中坍塌,重机枪被炸成扭曲的废铁,地下掩体被彻底掩埋。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像为这座坚守了三年零四个月的阵地举行的简陋葬礼。
运输车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加速驶离。王海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车厢里,看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哨站废墟。浓烟中,他仿佛又看见了哥哥的身影,那个总是笑着“没事,哥罩着你”的年轻人。
“连长,伤亡统计……”副连长递过平板。
王海看了一眼: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损失了百分之四十的重装备,但带回了百分之八十的弹药和全部医疗物资。
教科书式的有序撤退。数据很漂亮,如果忽略那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车载电台里传来指挥部的通告:“第七哨站撤离完成。第二防线已做好接收准备。重复,第七哨站——”
王海关掉羚台。他不想听那些不含感情的声音。他只想记住那七个名字,记住他们最后的样子,记住他们为什么而死。
车队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身后是被放弃的阵地,前方是仍在收缩,但也更加绝望的防线。
这就是代价。收缩的代价,也是……活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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