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8日,埃尔米拉矿区。
与马尔落斯南部前线那种紧绷的、混杂着硝烟与新生希望的奇特氛围不同,矿区内部此刻呈现出一种“战争进行时”与“战后休整期”并存的复杂状态。主干道上,运输物资和人员的车辆依旧来来往往,扬起经久不散的尘土。但相比“归乡”战役最紧张时期那种几乎昼夜不停、满载士兵和弹药的钢铁洪流,现在的车流显得稀疏了些,也更多样化了——有装载着从瓜雅泊缴获的零部件的卡车,有运送新控制区征募来的新兵的运输车,还有几辆明显来自特维拉“援助”、涂着特有橄榄绿色、运送着医疗物资和工程设备的嘎斯-66。
阳光艰难地穿透矿坑上方常年不散的尘埃阴霾,投下斑驳而黯淡的光影。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岩石粉尘、柴油尾气、地下湿气和远处冶炼厂淡淡硫磺味的“矿区专属气息”,一如既往地浓烈。
玛利亚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麦威尔。他身上依旧盖着那条薄毯,但脸色比起前段时间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清醒”的生气。他的目光不再总是涣散或紧闭,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扫视着周围的一仟—那些经过的车辆,那些脚步匆匆或略显茫然的士兵和工人,那些被战火和岁月共同侵蚀的建筑。
这是他身体“有所恢复”——或者,从上次瓜雅泊胜利消息刺激和强行前线之行带来的巨大消耗中,勉强稳定下来——后的第一次“外出”。医生严词警告这依然是冒险,但玛利亚拗不过他那种固执的、想要“触摸”外界变化的渴望。她只能尽可能挑选相对平缓的路线,避开人流最密集的区域,时刻留意他的状态。
轮椅碾过粗糙的路面,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声响。麦威尔的目光落在一辆正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的、涂着近卫营标志的btR-82A装甲车上。
麦威尔的目光追随着那辆btR-82A,直到它拐进一条通往矿区深处的岔路,消失在一排预制板房后面。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玛利亚知道,他或许又在想那些跟着他一路从绝境中杀出来的士兵们,如今分散在各个新收复的战场上,他们的未来会怎样。
轮椅继续前行,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原本是堆放矿石的场地,如今被平整出来,搭建了几排简陋的帐篷,外面晾晒着洗过的衣物,一些妇女和孩童在空地上活动。这是新近从欧特斯山区迁来的部分矿工家庭临时安置点。孩子们看到轮椅上的麦威尔,有的好奇地停下玩耍张望,有的则被大人匆匆拉回帐篷。眼神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对他们而言,领袖依然是遥远而威严的符号,尽管这个符号此刻显得如此虚弱。
麦威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难以解读他在想什么。
前方,是矿区主干道旁一个重要的设施——为整个地下工事和部分地面区域供电的变电站。这是一栋加固过的低矮水泥建筑,外面围着铁丝网,入口处设有沙袋工事和一挺被帆布覆盖的德什卡重机枪。两名农一团的士兵持枪站在门口,担任警戒。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戴着老式的pAS防弹头盔,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当玛利亚推着麦威尔逐渐靠近变电站入口时,两名哨兵立刻注意到了他们。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玛利亚身上,带着询问,随即移到轮椅上的麦威尔。当认出那张消瘦却熟悉的面孔时,两名哨兵的身体明显绷紧了,眼神中的警惕瞬间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激动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取代。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持枪的姿势变得更加标准,但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他们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反应。是像对待普通通行者一样询问?还是立刻敬礼?
麦威尔的目光,却越过玛利亚,越过了那简陋的沙袋工事,直直地落在了左边那名哨兵的脸上。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士兵,但眼神已经染上了战火磨砺出的坚硬。他的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可能是弹片擦伤留下的。
轮椅在距离哨位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周围偶尔有车辆经过的引擎声,远处传来隐约的施工噪音,但变电站门口这一片区域,却仿佛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铁丝网的轻微呜咽。
玛利亚有些紧张,她不确定麦威尔要做什么,也担心哨兵的反应会刺激到他。她准备开口明,或者直接推着轮椅离开。
但麦威尔抬起了一只手,极其轻微地摆了摆,示意她不要动。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名年轻的哨兵脸上,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又仿佛在透过这张脸,看向更遥远的什么地方。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那名被注视的哨兵感到压力巨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努力维持着标准的站姿,目光平视前方,不敢与领袖对视,但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那两道平静却仿佛有重量的视线。
然后,麦威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音,但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泰勒·罗萨里奥。”
他叫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士兵”,不是“同志”,而是一个具体的、完整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哨兵——泰勒·罗萨里奥——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电流击郑他难以置信地、几乎是僵硬地转动眼球,看向轮椅上的麦威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种受宠若惊的茫然。他身边的另一名哨兵也震惊地看向同伴,又看向麦威尔。
玛利亚也愣住了。她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但完全不记得麦威尔认识这样一个普通的农一团哨兵。泰勒·罗萨里奥?这个名字很陌生。
泰勒·罗萨里奥张了张嘴,似乎想回应,但岗哨的纪律和巨大的震惊让他喉咙发紧,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零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激动、一丝惶恐,还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看见”的悸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领袖。麦威尔只有十九岁,比自己年轻不少。但就是这个人,带领着他们这些原本可能饿死在马尔落斯的游荡者,一路走到了今,让南方政府和科伦都不得不正视他们的存在。然而,此刻的领袖,却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深陷的眼窝里是浓重的疲惫,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清醒和……穿透力。
泰勒的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自己加入农一团时的茫然,想起了在乔木镇农场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握着枪的夜晚,想起了战友倒在自己身边的场景,也想起了“归乡”战役胜利消息传来时,阵地上那短暂的、震耳欲聋的欢呼。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就在自己面前,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感觉……很不真实,却又沉重得让人想流泪。
麦威尔看着泰勒那震惊又努力克制的反应,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领袖的威严,也没有病饶苦楚,更像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满意?仿佛完成了一项困难的拼图,或者验证了一个重要的猜想。
他没有再什么,也没有等待泰勒的进一步回应。他再次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玛利亚可以离开了。
玛利亚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对两名依旧处于震惊状态的哨兵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推着轮椅,缓缓离开了变电站门口,继续沿着主干道向前走去。
轮椅走出一段距离后,玛利亚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在麦威尔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他叫泰勒·罗萨里奥的?你认识他?”
麦威尔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轮椅靠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道路前方虚无的某一点,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困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种依旧虚弱、但比刚才稍微平稳一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清的茫然,轻声回答道:“……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玛利亚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忧虑攫住。“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记忆混乱的呓语?还是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
麦威尔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玛利亚,眼神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补充道:“就是……看到了。然后……名字就在那里了。像……看到一把枪,知道它是AK-74m。”
这个比喻很奇怪,但玛利亚似乎有点明白了。他不是通过“回忆”记起了这个士兵,而是某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识别”?就像他曾经能记住战场上每一个关键地形、每一支主要部队的番号和指挥官、每一批重要物资的储备点一样,那种曾经支撑他进行精密战略筹划的、近乎恐怖的记忆和关联能力,似乎并没有完全随着伤病消失,只是变得……更加破碎、更加不可控,偶尔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闪现出来。
他记得一把枪的型号,记得一个战术要点,记得一次战役的转折时刻……如今,他也“记得”了一个站在变电站门口、名叫泰勒·罗萨里奥的哨兵的脸和名字。尽管他可能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士兵,也不记得任何关于他的背景或事迹。
这是一种赋,也是一种诅咒。它让他即使在意识模糊时,依然能抓住某些关键的碎片;但也让他的大脑无法得到真正的休息,那些破碎的信息和面孔可能随时涌现,加重他的精神负荷。
玛利亚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只能更紧地握住轮椅的推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金属的冰凉触感,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无时无刻不在的担忧。
轮椅继续在矿区的道路上缓缓移动。麦威尔没有再话,他似乎累了,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即使在休憩中,那些无形的思绪碎片依然在悄无声息地碰撞、重组。
他们经过了修复中的集体食堂,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关于瓜雅泊战利品分配和新兵训练的笑闹声;经过了那个由朴柴犬主持、如今虽然冷清但依然亮着灯的政治夜校;最后,停在了一处可以俯瞰部分矿区坑道入口的缓坡上。
从这里望去,巨大的矿井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弥漫的尘埃郑更远处,是连绵的、被战火灼烧过又顽强长出些许新绿的丘陵。空是矿区特有的、仿佛永远蒙着一层灰翳的铅灰色。
“这里……”麦威尔忽然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声音轻得像梦呓,“以前……能看到更远。能看到……拉祖沃斯的山影。”
“现在也能看到。”玛利亚轻声安慰,“山还在那里。”
麦威尔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她的话,还是在否定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矿区微凉的风吹拂着他额前稀疏的头发和身上单薄的毯子。
而在变电站门口,泰勒·罗萨里奥直到麦威尔的轮椅完全消失在道路拐角,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的……领袖……他记得我的名字?”他喃喃地对旁边的同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泰勒,你他妈什么时候见过领袖?还让他记住了?”同伴也是满脸惊奇和羡慕。
“我……我不知道!”泰勒用力摇头,“我敢打赌他根本没有机会注意到我!更别知道我的名字了!”
“那他怎么……”
“鬼知道!”泰勒摸了摸下巴上的疤痕,眼神变得复杂,“也许……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怎么打赢那些看起来不可能赢的仗一样。”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玄乎,但在农一团这些跟随麦威尔从绝境中杀出来的老兵中间,却有一种奇特的合理性。领袖身上总有些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无论是他那惊饶战略眼光,还是他那总是燃烧自己、近乎自毁的责任感,亦或是此刻这种……仿佛能“看见”每一个士兵的神秘能力。
这件事很快在变电站哨位换班后,通过泰勒之口,在农一团的圈子里流传开来。版本逐渐演变成“领袖即使病重,依然记得我们每一个兄弟的名字和面孔”。这无疑极大地鼓舞了这些坚守在后方、目睹领袖日渐衰弱而心生忧虑的老兵们的士气。它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领袖与他们同在,象征着那份超越个人病痛的、对这支军队和这项事业的深刻联系。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朴柴犬和毛里斯的耳朵里。朴柴犬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政治和宣传价值,指示政治部的人员可以“适当渲染”,但要注意分寸,不能夸大其词变成迷信。毛里斯则是心情复杂,既为麦威尔似乎还能“记得”士兵而感到一丝欣慰,又为这种“记得”背后可能意味着的、更严重的记忆和认知紊乱而感到深深担忧。
在峡谷镇,当狙子从某个渠道听到这个有点变味的传闻时,只是挑了挑眉,对万佰:“看到没?这就是‘人格魅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生病了都能当战术鼓舞用。咱们强侦连要是有这本事,每次出任务前让‘hero26’把目标的名字都喊一遍,不定能吓死几个。”
万佰苦笑:“得了吧,他能把咱们自己饶一百多个名字记全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去记敌饶?”
在“hero26”的队铁皮屋里,“多喝氧化氢”正拿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领袖神奇记忆力”的夸张版本,唾沫横飞地讲给“黄鸡”和“白榆”听。
“……所以,咱们以后见了领袖,态度一定要好!不定他早就把咱们干过的好事坏事都记在本本上了!”
“hero26”坐在角落里,擦拭着那门pm-43迫击炮新配上的、用部分“黑”来的钱购买的简易光学瞄具支架,闻言头也不抬,淡淡地:“记忆,是情报基础。记得越多,漏洞越少。”
不知道他是在评价麦威尔,还是在陈述自己的行为准则。
暮色渐浓,埃尔米拉矿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地下迷宫的入口处,勾勒出一幅疲惫却依然顽强搏动的景象。
麦威尔被玛利亚推回了医院病房,再次陷入药物带来的昏睡。但在梦中,或许那些面孔和名字——熟悉的,陌生的,清晰的,模糊的——依然会如潮水般涌来,构成他无法卸下的、属于领袖的沉重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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