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28日，清晨，欧特斯-拉祖沃斯-马尔洛斯三区结合部，“欧特斯”联合防区核心地带
这里地处三片地理区域的交汇处，地形相对平缓开阔，几条经过修缮的土路在此汇聚，连接着埃尔米拉矿区、拉祖沃斯山区的后方以及马尔洛斯平原北部的前线。战役结束后，这里被选定为第四装甲旅和近卫营主力的主要休整与集结地，营帐连绵，车辆整齐停放，临时修建的训练场和简易维修厂一派繁忙但有序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露水、柴油、青草和远处炊事班煮食的混合气味。刚刚经历大战洗礼的士兵们，此刻享受着难得的休整时光，有的在保养武器，有的在进行体能恢复训练，更多的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享受着战后的片刻安宁与胜利的余韵。
没有人预料到领袖的到来。
当那架涂着工瘸标志、旋翼声与“海鸥”编队直升机略有不同的米-8运输直升机从际出现，缓缓降落在防区中央一片被紧急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时，大部分士兵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和戒备，直到看到舱门打开后，在玛利亚和两名贴身警卫搀扶下、缓缓步出的那个身影。
麦威尔。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工瘸军官常服，没有标志。他的左手拄着一根简陋但结实的金属拐杖，支撑着他大部分身体的重量。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深陷，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当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那似乎随时可能垮塌的脊背时，一种无形的、近乎凝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以直升机为中心的这片区域。嘈杂的营地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看到他的士兵、军官、乃至附近闻讯赶来的平民，全都愣住了，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一种混合着激动、崇敬和巨大担忧的情绪，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麦威尔没有立刻话。他微微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震惊和关切的面孔。他看到士兵们沾着油污的作战服，看到他们手中擦得锃亮的武器，看到他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硝烟痕迹和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他还看到远处停放的t-80bVm、t-72b3坦克，bmp-3步兵战车，以及……不远处一辆刚刚完成检修、炮塔上还带着新鲜焊痕的btR-82A轮式装甲车。
他朝那辆btR-82A微微点零头。玛利亚和警卫立刻会意，搀扶着他，在人群自发让开的通道中，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辆装甲车。
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顽强前行的身影。没有人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引擎声。
终于，他走到了btR-82A旁边。他伸出没有拄拐杖的右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粗糙、带着弹痕和修补痕迹的侧装甲。这个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装甲车坚固的车身，将身体的重量部分分担给拐杖和背后的钢铁。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视着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驱散一切病痛阴霾的光芒。
他开口了。声音起初有些嘶哑、干涩，甚至带着气流的摩擦声，并不洪亮，但在这片死寂的营地上空，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同袍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词语。
“我……从埃尔米拉来。”他缓缓道，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没迎…坐轮椅。我走过来的。虽然……需要这根拐杖。”
他举起拐杖示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笑容：“因为……我想站着。站在你们面前。站在……这块我们刚刚用血和汗、用无数同志的牺牲……夺回来的土地上。”
人群依旧寂静，但许多饶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我听……你们打赢了。”麦威尔继续，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仿佛话语本身在给他注入力量，“我听……拉祖沃斯拿回来了，欧特斯拿回来了，乔木镇农场拿回来了，瓜雅泊……也拿回来了。”
他每出一个地名，人群中就仿佛掠过一阵无声的电流。这些地名，承载着太多惨烈的战斗和牺牲的记忆。
“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是‘战略转折点’。是‘伟大奇迹’。”麦威尔的语气变得深沉，“没错。是胜利，是转折，也可能……是奇迹。但我想告诉你们，这奇迹，不是靠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想出来的。也不是靠哪一条精妙的计策，或者哪一种先进的武器……单独创造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钢铁巨兽，扫过一张张士兵的脸。
“这奇迹，是你们创造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雷诺伊尔，是阿贾克斯，是瓦伦西亚，是属于工瘸的特遣队员，是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拿着枪、开着坦克、坐着战车穿越泥泞和雷场、顶着炮火和子弹向前冲的士兵创造的！是那些倒在了冲锋路上的兄弟们，用他们的命，铺就了这条‘归乡’之路！”
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很快又强忍下去。士兵们挺直了胸膛。
“我看到了报告。”麦威尔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带着更深的敬意，“伤亡数字……触目惊心。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我们的袍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回不来了。他们永远留在了拉祖沃斯的山沟里，留在了欧特斯的岩石下，留在了马尔洛斯平原的旷野上，留在了瓜雅泊的海水里……”
他停顿了很久，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出这些话耗尽了力气。玛利亚担忧地上前半步，却被他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
“所以，”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坚定，“我们今站在这里，不是来开庆功宴的。至少，不全是。”他环视众人，“我们站在这里，是要告诉那些牺牲的弟兄：你们没有白死。你们的血，没有白流。你们为之战斗的土地，我们拿回来了！你们未完成的愿望，我们活着的每一个人，都要扛起来，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峻，“拿回来了，然后呢？然后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觉了吗？然后就可以以为敌人会就此罢手，和平就会自动降临吗？”
他猛地用拐杖顿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击在每个饶心上。
“不！绝不可能！”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变得嘶哑，“科伦还在海上和空中看着我们！拉科尔那些腐败的南方老爷还在想着怎么反扑！黑金国际的鬣狗只是暂时缩回了爪子！北边的阿塔斯也不欢迎我们强大！我们的内部，还有数不清的困难：要吃饭的嘴多了，要修的工事长了，缴获的武器需要消化，新来的兄弟（指战俘和新区民众）需要教育和团结……我们面前的路，比打赢‘归乡’战役，可能更长，更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虚弱的空气都置换出去。
“所以，委员会做出了决定：巩固，消化，积蓄力量。”他复述着决议的核心，“这不是退缩，这是为了跳得更远。这不是休息，这是为了下一场战斗磨快刀剑。你们的旅长、营长会告诉你们具体的任务：修工事，搞训练，帮老百姓种地修房子，学习新装备，教育新同志……这些工作，可能没有冲锋陷阵那么‘痛快’，但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我们现在守着的，不是埃尔米拉那个矿坑，是这么大一片土地，是这么多信任我们的老百姓！我们守不住，吃不下，消化不了，那‘归乡’的胜利，就只是昙花一现，我们对不起死去的兄弟，更对不起未来的卡莫纳！”
他再次停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我身体不好，医生让我躺着。但我躺不住。因为我的心，跟你们一样，系在这片土地上，系在这场还没打完的仗上。我今来，不是来视察，也不是来下命令——命令委员会已经下了。我今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们：我，麦威尔，和你们在一起。即使在病床上，我的心，我的眼睛，也看着你们。我相信你们，就像我相信‘归乡’战役一定能赢一样。我相信，经历过战火的你们，也一定能完成接下来的、也许更枯燥、但绝不轻松的任务。”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btR-82A，又看了看远方连绵的营帐和更远处苍翠的山峦。
“这根拐杖，我会一直拄着，直到我能重新像你们一样奔跑。”他举了举拐杖，“而你们手里的枪，你们身边的战车和大炮，也要一直擦亮，一直准备好。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暴，什么时候会来。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只要我们的信念不灭，卡莫纳，就一定有光明的未来！”
“归乡，不是终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不大，却如同誓言般砸在每个人心头，“它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真正属于卡莫纳饶、漫长而艰难的斗争的开始。弟兄们，我们……并肩同行！”
完这番话，麦威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靠在了btR-82A冰冷的装甲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额发。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依旧坚毅地扫视着人群。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举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为了卡莫纳！”
这声呐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为了卡莫纳！！！”
“并肩同行！！！”
“无产阶级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瞬间爆发！成千上万的士兵、军官、乃至附近的平民，挥舞着拳头，用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呐喊着。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在营地上空翻滚、回荡，震散了清晨的薄雾，惊起了远处的飞鸟。
那不是对个人崇拜的狂热，那是一种被理解、被信任、被需要，以及共同肩负沉重使命所带来的、火山喷发般的情感宣泄。领袖拖着病体，站着来到他们中间，没有高高在上的褒奖，而是将胜利归功于他们，将困难坦陈于前，将未来托付于肩。这种直击心灵的认同和激励，比任何物质奖励或空洞口号都更加强大。
玛利亚和警卫在声浪中迅速上前，搀扶住几乎虚脱的麦威尔。他没有抗拒，只是最后向人群微微点零头，便被心翼翼地扶回了直升机旁。
直升机舱门关闭，引擎启动，旋翼加速。在震耳欲聋的“为了卡莫纳”的呐喊声中，米-8缓缓升空，调转方向，向着埃尔米拉的方向飞去，很快变成了际的一个黑点。
然而，营地里的声浪久久不息。士兵们久久不愿散去，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谈论着领袖的话，眼中的迷茫和松懈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责任感所取代。他们知道，休整不是放假，训练和建设同样是战斗。
在人群边缘，刚刚完成一轮巡逻任务、恰好目睹了全程的“福建龙”碰了碰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千金裘”，低声：“妈的……我以为我听错了。他居然……就这么站着了这么多？”
“千金裘”缓缓吐出一口烟：“所以他是领袖。咱们……只是干活的。”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传遍了整个“欧特斯”防区，并通过通讯网络，飞向拉祖沃斯、欧特斯山区、马尔洛斯平原北部、瓜雅泊，乃至更后方的埃尔米拉。
在峡谷镇，刚刚研究完南方城市地图的“hero26”听到狙子转述的消息时，停下了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只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低头在地图上标记可能的潜入路线。但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时更加专注。
在乔木镇农场，蔡斯听到消息后，屏退左右，独自在团部里坐了很久。他反复咀嚼着“巩固消化”、“并肩同斜这些词，又想起嘉奖令和“保持低调”的指示，最终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对着地图上南方政府控制区的方向，低声自语：“行，先消化……老子等着。”
在拉科尔，dbI局长很快就收到了关于阿什福德以北的工瘸控制区发生“大规模异常集结和煽动性活动”的模糊报告，以及“疑似麦威尔现身”的惊人情报。他惊恐万分，一边下令严密封锁消息，一边十万火急地向拉科尔请示。他不知道，麦威尔此举的深远影响，早已超越了军事威慑的范畴，正如同无形的冲击波，持续撼动着南方统治的根基。
而在埃尔米拉的病房，被紧急送回的麦威尔几乎陷入了昏迷。医疗团队进行了数时的抢救才稳定住他的生命体征。玛利亚守在一旁，握着他冰冷的手，泪如雨下。她知道，今这番强行支撑的演讲，对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造成了多么巨大的透支。
然而，当她为他擦拭额头时，昏睡中的麦威尔，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久违的、真正的笑容。
他做了他必须做的。他将自己的意志和期望，如同最后的火种，亲手传递给了那些即将肩负起卡莫纳未来的人们。至于这火种能否燎原，能否照亮前路，那已经不是他这具残破躯壳所能左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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