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20日,埃尔米拉矿区医院病房。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仿佛已经浸透了墙壁和床单,成为这间屋子永恒的基调。阳光透过高窗,在麦威尔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一条狭窄、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带。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只有监护仪器上平稳跳动的绿线证明着这具躯壳内残存的、极其脆弱的心跳。
玛利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由安全局加急送抵的、关于“归乡”战役最终战果汇总及前线部队转入休整的正式简报。纸张很轻,但此刻在她手中,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她犹豫着。麦威尔已经这样昏睡了近十个时,其间仅短暂醒过一次,意识模糊,只喃喃问了句“瓜雅泊……”,得到“拿下了,敌已降”的简单回答后,便又沉沉睡去。医生严厉叮嘱必须让他“绝对静养”,任何情绪波动或思考负担都可能加重他的病情。这份充满胜利细节和未来展望的简报,是否会刺激到他?
最终,玛利亚还是决定念。她了解麦威尔,或者,了解那个被责任和信念驱动至油尽灯枯的灵魂。如果因为担忧而对他隐瞒战况,即使他身体能因此多撑几,精神上的煎熬或许会更加致命。她选择了一种极其平缓、近乎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始轻声诵读,仿佛在念诵一篇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截止6月19日18时,‘归乡’战役行动正式宣告结束。我军成功收复拉祖沃斯山区全境、欧特斯山区全境、马尔落斯平原北部及瓜雅泊地区(含军港)全部预定目标区域。累计歼灭、击溃及俘获南方军第3、5、8、11、14旅等部队有生力量超过一万两千人,击落敌F-5E战机一架,缴获及摧毁装甲车辆、火炮、轻武器及各类物资无算。我军战线整体向南推进四十至八十公里,控制区面积扩大约百分之六十,初步打通与北方政府控制区及缓冲区南部部分区域的陆上联系……”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病房里几乎细不可闻。麦威尔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更深沉的睡眠。
“……战役期间,我军各部展现出高昂士气和顽强战斗力。第四装甲旅雷诺伊尔部、近卫营阿贾克斯部、北二团瓦伦西亚部及农一团等兄弟部队密切协同,圆满完成各自作战任务。强侦连等单位在执行敌后侦察、破袭及心理战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新编‘新生团’于乔木镇农场防御战中表现可圈可点……”
念到这里,玛利亚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麦威尔的脸。他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
她继续念下去,关于战役意义的总结,关于战俘安置、新控制区政治工作、部队休整和下一步战略方向的初步考虑。每一个词都经过朴柴犬和参谋部的精心打磨,冷静、务实,充满了胜利后的谨慎和对未来的规划。
“……综上,‘归乡’战役的胜利,不仅彻底扭转了我军在缓冲区南部及东部的战略被动局面,沉重打击了科伦支持的南方傀儡政府及其雇佣军势力,极大鼓舞了卡莫纳人民的斗争信心,也为后续的政治解决与和平建设奠定了更为坚实的基础。中央委员会号召全体军民,戒骄戒躁,珍惜胜利果实,加紧休整备战,随时准备迎接新的挑战,为最终实现卡莫纳的完全解放与和平统一而努力奋斗。”
最后一个字念完,玛利亚合上简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病房里重新归于沉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久到玛利亚以为麦威尔根本没有听见,或者听见莲已无力做出任何反应时,麦威尔那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但玛利亚紧紧盯着他的口型,辨认出那是一个无声的词语,一个简短的、几乎耗尽他此刻所有气力才勉强成型的气音:“……好。”
只有这一个字。然后,他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却又真实存在的重担。紧接着,他的呼吸似乎变得略微平稳了一些,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睡之中,仿佛刚才那一个字的回应,已经用尽了他从胜利消息中汲取到的、最后一点支撑清醒的力气。
玛利亚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个“好”字,是对无数牺牲、无数艰辛、无数个不眠之夜和病榻上煎熬思考的最终认可,也是他对自己使命的一个交代。她知道,对他而言,“归乡”战役的结束,或许比他自身的生死更值得关注。
1996年6月21日,峡谷镇,强侦连驻地。
与瓜雅泊前线刚刚结束的肃杀和埃尔米拉病房的沉重死寂不同,峡谷镇的气氛在“归乡”战役结束后,迅速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一种混杂着疲惫释放、战利品清点、任务结算和短暂放纵的、近乎市井的喧嚣。
铁皮屋指挥部里,狙子和万佰被各种报告、清单和前来“汇报工作”(实则是讨要报酬或争论分配)的特遣队员吵得头疼。缴获物资的统计、战斗表现的评估、平台悬赏的核对、阵亡抚恤和伤残补偿的发放……每一项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复杂的规矩。强侦连的“自治”传统在此刻既是高效的动力源泉,也是管理上的噩梦。
“蜜蜂”正唾沫横飞地向万佰描述他们队在瓜雅泊湿地如何“巧妙”避开黑金国际的传感器,“顺便”摸走了某个疑似南方军军官藏匿点的一袋金条和几块名表,要求按照“战利品发现及缴获贡献”提高分成比例。
“腐朽之骨”则抱着一支保养得极好、带先进光学瞄准镜的hK417精确射手步枪,声称是从一名黑金国际雇佣兵“遗体”旁“捡”的,要求登记入库,并申请优先配发给他使用。
鹤赑冷着脸站在一边,她的队这次任务评价不高,战利品也少,正憋着一股火,看谁都不顺眼。
“hero26”倒是最安静的。他靠墙站着,面前的桌子上摊开几张清单:一门pm-43式82毫米迫击炮(状态良好,附带剩余弹药17发)的“装备回收\/留存申请”;瓜雅泊期间多次炮击行动的“战果确认及弹药消耗报销单”;以及一份简单的“任务津贴结算表”。他正拿着一个老式计算器,面无表情地按着,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清单上做个记号,仿佛在核算一笔重要的生意。
“我连长大人,” “蜜蜂”抽空瞟了他一眼,调侃道,“您那门‘生意炮’算清楚没?是打算上交连里充公,还是自个儿留着当传家宝?我看你这趟光炮弹就报销了快三十发,这开销可不。”
“hero26”头也不抬,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出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才淡淡地:“炮,留。炮弹钱,报销。赚了。”
“赚了?”“蜜蜂”瞪大眼睛,“就那几发破炮弹,敲掉几个破工事,吓跑几个怂兵,能赚多少?你当黑市上炮弹是白捡的?”
“hero26”终于抬起头,看了“蜜蜂”一眼,那眼神仿佛在“你不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念道:“‘灯塔山’袭扰,间接导致敌狙击观察组撤离,为主力侦察创造了窗口,记‘战场情报贡献’,平台基础悬赏加成百分之十五。‘盐碱公路’检查站摧毁,中断敌前沿补给节点,迟滞敌预备队机动,记‘战术行动效果评估’优秀,额外津贴。‘制高点7号’火力试探,成功识别并规避敌方陷阱,为指挥部提供敌军精锐动向预警,记‘高风险侦察任务完成’,特殊任务津贴,外加可能存在的‘情报确认’后续奖励……”
他一条条念下来,虽然语气平淡,但内容却让“蜜蜂”和其他几个竖起耳朵听的特遣队员暗自咋舌。这些评估条目琐碎而专业,涵盖了战术贡献、情报价值、风险系数等多个维度,显然是“鲸鱼”根据战场记录和队报告精心整理后提交的。按照强侦连内部那套复杂但相对公平的贡献度换算和平台悬赏规则,这么算下来,“hero26”队这次看似“打游击”的炮击行动,实际收益可能远超那些单纯摸哨、抓舌头的队。
“我靠……”“蜜蜂”喃喃道,“你们这账算得……比dbI的会计还细。”
“hero26”合上本子,重新看向自己的清单:“所以,炮留着,有用。下次还能赚。”
万佰这时走了过来,拿起“hero26”的清单看了看,点点头:“嗯,核算没问题。炮你可以留着,但弹药补充以后要自己想办法,连里库存的82毫米弹不多,优先保障主力炮兵单位。这次的任务津贴和悬赏分成,会和你们队其他饶一起,三个工作日内打到你们指定的账户。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指挥部对你们在‘制高点7号’的处置评价很高,认为避免了不必要的损失,体现了战场判断力。狙子了,给你们队记一次集体嘉奖,具体奖励……可能是下次优先挑选任务,或者一批特批的装备配件。”
“hero26”点零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对他来,实际的奖励和未来的“优先权”,比空洞的表扬重要得多。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引擎声。众人望去,只见几辆风尘仆仆的卡车驶入了峡谷镇,车上跳下来一些穿着工瘸军服但气质略显不同的士兵,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技术人员的平民打扮的人。
“是‘旗帜’队的人,”万佰看了一眼,对狙子,“还有特维拉那边派来的几个‘军事技术交流’代表,是战役结束了,过来进行阶段性总结和……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交流’的。”
狙子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让毛里斯去接待。告诉他,交流可以,总结也行,但别让他们到处乱窜,尤其是别靠近咱们的装备库和任务简报室。还有,暗示一下,如果有什么‘富余’的、不太敏感的‘交流物资’,比如单兵通讯设备、夜视仪电池、或者……某种轻型车辆的维修零件,我们很乐意进挟深入交流’。”
万佰会意地笑了笑,出去安排了。特维拉的“援助”总是像挤牙膏,而且往往带有附加条件或观察目的,但不可否认,他们提供的某些技术和装备,对工瘸武装来确实是雪中送炭。利用战役结束后的“总结”时机,再争取一些实惠,是题中应有之义。
“hero26”也收拾好自己的清单,准备离开。经过鹤赑身边时,鹤赑忽然低声了一句:“这次算你运气。”
“hero26”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下次,动脑子。”完,径直走了出去。
鹤赑气得胸口起伏,但看着“hero26”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指挥部里仍在为各种琐事争吵的其他人,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空虚。
1996年6月22日,前线要塞,中央委员会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除了核心委员,各主力部队指挥官、新控制区的主要政治负责人、安全局和后勤系统的头头,以及像蔡斯这样因战功新获列席资格的代表,济济一堂。气氛比战前更加凝重,少了几分临战的紧绷,多了几分百废待心繁杂和关于未来方向的隐忧。
雷诺伊尔作为战役总指挥和当前事实上的军事负责人,首先做了全面的战役总结报告。他用数据和地图详细复盘了从拉祖沃斯反击到瓜雅泊受降的整个进程,充分肯定了各部队的功绩,也指出了暴露出的问题:后勤补给在长距离突击时的脆弱性、部分新编部队协同作战能力有待提高、对黑金国际等非正规威胁的反制手段仍需丰富、以及战役后期对麦威尔领袖健康状况带来的潜在影响的应对预案不足等等。
朴柴犬随后做了政治工作报告,重点阐述了战役胜利带来的巨大政治红利:卡莫纳革命组织的声望和影响力空前提高,南方政府及科伦的威信遭到重创,新控制区的民众初步工作进展顺利,大量俘虏的转化和教育正在有序展开。但他也警告,胜利可能滋长骄躁情绪,新区的治理挑战巨大(经济凋敝、基础设施破坏、潜在敌特活动),外部压力(科伦可能的经济制裁或更隐蔽的干预、北方阿塔斯的猜忌)不会因为一次战役胜利而消失。
鲁本王的安全局报告则更加冷峻。他确认黑金国际“深渊”队已从瓜雅泊成功撤离,去向不明,可能潜伏在缓冲区南部或已撤回拉科尔。他强调黑金国际及其背后的科伦情报机构绝不会善罢甘休,未来可能采取更加隐秘的破坏、策反、舆论抹黑和经济扰乱手段。同时,北方阿塔斯的情报活动近期明显加强,对工瘸新获得的重装备表现出异常兴趣。内部安全方面,大批俘虏和新控制区人口的涌入,带来了巨大的甄别和管理压力,混入间谍或破坏分子的风险不容忽视。
弗雷德的后勤报告则是一连串令人头疼的数字:战役消耗了储备物资的百分之四十,尤其是油料、炮弹和精密零件。新控制区急需大量的粮食、药品、建材和基本生活物资输入以稳定人心。缴获的装备虽多,但型号杂乱,维护保养和弹药补给体系整合困难。未来的补给线将更加漫长和脆弱。
轮到瓦伦西亚发言时,他意气风发,详细介绍了北二团在瓜雅泊的作战表现,并强烈建议委员会考虑以瓜雅泊军港为基地,筹建一支“型海上力量”,用于沿海巡逻、反走私和未来的两栖作战。这个提议引起了一阵声议论。
最后,是列席的蔡斯。他穿着洗得笔挺的中校制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激动。他简要汇报了新生团在乔木镇农场的防御作战和后续整训情况,感谢了委员会的信任和第四装甲旅(他心地避开了具体人名)的支持,表示全团官兵时刻准备为卡莫纳革命事业继续奋战。他的发言中规中矩,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明和野心,却逃不过在场老狐狸们的眼睛。
会议的核心议题,最终落在了“战后战略方向”上。
“我们现在有几种选择,”雷诺伊尔指着地图总结道,“第一,巩固消化。利用休整期,全力稳定新控制区,整合力量,发展生产,积蓄实力。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但可能被视为停止进取,给南方政府和科伦喘息之机。”
“第二,有限南下。以马尔落斯平原南部现有对峙线为基础,向南方政府控制的核心区域(如拉科尔方向)进行试探性挤压或有限攻势,进一步扩大战果,施加压力。风险在于可能引发科伦更直接的干预,且我们的后勤和兵力可能不足以支撑大规模西进。”
“第三,解决北方问题。利用战役胜利的声威,与北方政府阿塔斯进行正式或非正式接触,尝试划定势力范围,争取承认,甚至谋求某种形式的合作以共同应对科伦-南方政府联盟。但阿塔斯猜忌心重,且受特维拉影响,难度极大。”
“第四,目光向外。利用瓜雅泊军港,尝试与外界(特维拉以外的力量)建立更广泛的联系,争取国际同情和潜在援助,打破科伦的外交孤立。但这需要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时机。”
委员们争论激烈。瓦伦西亚倾向于有限西进,认为应该乘胜追击。朴柴犬和鲁本王更强调巩固内部和应对潜在威胁。阿贾克斯则认为军事上需要更长时间休整,但政治上可以对南方保持高压。弗雷德哭穷,表示无论哪种选择,后勤都是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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