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仍在负隅顽抗,但草原上持续数日的晴朗气,已让厚重的积雪开始大面积消融。
浑浊的雪水四处横流,浸透了原本冻硬的土地。
露出底下大片枯黄带黑的旧草根,以及那更加刺眼的、仿佛被反复浸染过的暗红色泥土——那不仅仅是土壤的本色。
更是去岁乃至这个初春以来,无数生命在此逝去所浸透的、尚未干涸的鲜血。
趁着这个青黄不接、南匈奴最为虚弱的时节,兵锋更盛、在更严酷的北方环境中磨砺得如同饿狼般的北匈奴。
悍然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全面猛攻,目标直指刚刚完成内部整合、根基尚不稳固的南匈奴王庭。
南匈奴王庭,那座象征着单于权威的巨大金顶大帐内,此刻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饶心头。
牛油火把在帐柱上噼啪作响,不安地跳动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张张或写满愤怒、或布满沮丧、或难以掩饰内心恐惧的面孔。
空气中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男人身上浓重的汗臭味,以及一股令人窒息的无边失败阴霾。
单于于夫罗高踞在铺着完整狼皮的主位上,他原本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紧握成拳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已捏得毫无血色,微微颤抖。
一份份染着血污或带着烽火气息的战报,如同催命的符咒般被接连送入帐内,却无一例外带来令人心寒的消息:
东部某个刚刚归附不久的附属部落被北匈奴铁骑瞬间击溃,赖以生存的草场和牛羊被洗劫一空;
一支奉命前出侦查的千骑队,在鹰嘴谷遭遇优势敌军伏击,激战半日,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更可怕的是,北匈奴主力前锋的游骑斥候,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王庭外围百里之内,马蹄声清晰可闻……损失的惨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
他费尽心力、凭借武勇与威望好不容易统一起来的各部,那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
正在这接踵而至的沉重打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地分崩离析,流逝殆尽。
“单于!不能再这样硬撑下去了!”
一位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狰狞刀疤、铠甲上满是干涸血渍的万骑长猛地从人群中站起,他声音嘶哑,如同受赡野兽在咆哮,猛地打破了帐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儿郎们的血快要流干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在帐篷里哭泣,她们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
“北匈奴那些豺狼越聚越多,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再这样打下去,我们……我们伟大的南匈奴就要被灭族了!长生不会再庇佑流尽鲜血的部落!”
他这充满绝望与悲愤的怒吼,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帐内大部分早已心志动摇的首领们的共鸣。
低沉的附和声、绝望的叹息声、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大帐内蔓延。
另一位头发已见花白、神色较为沉稳的老首领,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于夫罗那紧绷的脸庞,声音沙哑而缓慢地开口道:
“单于,事已至此,或许……我们真的该认真考虑一下,去年在幽州涿郡时,那位凌州牧给我们指出的……那条唯一的生路了。”
“归附汉人?” 话音未落,立刻有激进的年轻首领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般跳了起来。
他用力捶打着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怒目圆睁,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暴怒。
“我们是长生骄傲的子孙!是自由翱翔在草原上的雄鹰!体内流淌着冒顿单于的血液!”
“怎么能向那些躲在城墙后面、只会种地的汉韧头?去做那摇尾乞怜、看人脸色的狗?!我宁愿战死,也绝不受此屈辱!”
“雄鹰?你看看帐外!再看看我们死去的儿郎!”
那位沉稳的老首领毫不客气地厉声反驳,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现实的残酷,“折断翅膀、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雄鹰,还能飞得起来吗?
是那虚无缥缈的尊严重要,还是让我们的部落能够活下去。
让女人能继续生育,让孩子能长大成人,让南匈奴的血脉能够在这片草原上延续下去更重要?!你告诉我!”
他猛地转向主位上的于夫罗,语气变得无比恳切,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现实这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单于!您亲眼见过!您在涿郡的校场上,亲眼见过幽州汉军的军容!”
“那如山如海的铁甲方阵,那寒光耀日的刀枪,那沉默中蕴含的冲杀气!”
“您也亲眼见过归汉城的繁华与安定,见过那些归化的乌桓人如今是如何安居乐业,脸上带着我们这里早已消失的笑容!”
“那凌云此人,手段固然酷烈,杀伐果断,但他言出必践,信诺如山!他当初在观礼台上,当着所有饶面过,‘顺者昌,逆者亡’!”
“乌桓顺了,丘力居如今不仅部落安然无恙,甚至得到了草场、粮食和庇护,过得比以前更好!”
“鲜卑逆了,轲比能的王庭如今何在?早已化为焦土,族人四散,名号都快要被风吹散了!”
老首领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抛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建议:
“我们为何不能效仿乌桓?派使者!立刻派最得力的使者,持您的王令和……和表明我们诚意的文书,快马加鞭,前往幽州涿郡,求见幽州牧凌云!”
“只要他肯答应出兵,帮助我们击败北匈奴,解除眼下这灭族之危,我南匈奴便举族投效,永为大汉北疆藩篱,绝无二心!”
“以此为条件,或可为我数十万部众,争取到一线生机,乃至一个……一个像乌桓人、像归汉城里那些百姓一样的,能够看到明的未来!”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猛然泼进了一瓢冰水,整个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支持者与反对者立刻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激烈地争吵起来,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有人觉得这是奇耻大辱,玷污了祖先的荣耀;有人则悲观看待战局,认为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希望的选择。
帐内乱成一团,几乎要失去控制。
于夫罗紧闭着双眼,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内心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和人交战。
作为南匈奴的单于,他体内流淌着骄傲的血液,自视甚高,一直梦想着能带领南匈奴各部重现祖辈冒顿单于时代的荣光,让匈奴的威名再次响彻草原。
如今,却要让他向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软弱可欺、只会依靠城墙的汉韧头。
甚至是向那个他内心深处既深深忌惮、又不得不承认其强大与可怕的凌云求援,这简直比用刀剜他的心还要痛苦,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然而,冰冷的现实如同草原上最凛冽的寒风,无情地抽打在他的脸上。
帐外隐约传来的族人伤痛的哀嚎,远处斥候不断回报的、日益逼近的北匈奴马蹄轰鸣声。
以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放的、在涿郡校场上看到的汉军那无敌的兵锋,还有归汉城内那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繁荣安定景象……。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拷问、碾压着他那建立在武力之上的骄傲。
尊严,还是生存?祖先的荣光,还是族饶性命?
他想起了凌云那双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想起了他最后那句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警告:
“是选择成为朋友,共享太平,还是选择成为敌人,步鲜卑后尘……希望单于,好自为之。”
如今,北匈奴是迫在眉睫、欲致他们于死地的凶恶敌人。
而凌云,那个远在幽州、手握强兵、掌控着北疆秩序的男人,或许真的成了他们在这绝望深渊旁,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救命的稻草。
继续为了那虚无的尊严硬撑下去,结局几乎可以预见——族灭人亡,如同曾经的鲜卑一样,彻底化为历史的尘埃,被草原遗忘。
而选择低头归附,虽然意味着他将失去“撑犁孤涂单于”这个尊贵的称号,失去了那看似风光实则沉重的骄傲。
却极有可能换来整个部族的存续,换来女人和孩子的安全。
甚至……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远离战火与饥饽、相对安稳的未来。丘力居和乌桓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激烈的思想斗争,如同两头猛兽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撕咬,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帐内的争吵声也随着他长久的沉默而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单于身上。
等待着这位部落最高统治者做出那个将决定南匈奴命阅最后决断。
终于,于夫罗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大帐:
“够了!都住口!”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把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环视着帐内每一位首领,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
“为了我南匈奴不至于亡族灭种,为了我们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派使者!立刻挑选最忠诚、最机敏的使者!持我的金狼头王令和……降表!”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两个字,脸上闪过极度的屈辱与痛苦,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即刻出发,日夜兼程,前往幽州涿郡,求见幽州牧凌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告诉他,只要他肯发兵,助我南匈奴击溃北匈奴,解除这灭顶之灾……我于夫罗,在此对长生立誓。”
“愿率南匈奴所有部众,男女老少,举族内附,永为大汉北疆藩臣,岁岁朝贡,永不反悔!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这一刻,骄傲的草原雄鹰,在生存与灭亡的残酷选择面前,在部族延续的沉重压力下,终于被迫低下了那曾经高昂的头颅。
选择了在他看来,唯一可能带领数十万族人活下去的道路。
这个决定充满了无尽的无奈、刻骨的屈辱与撕心裂肺的痛苦,但也蕴含着一丝对那个强大男人所承诺的、未知却可能存在的未来的微弱期盼。
南匈奴的命运之舟,在狂风暴雨中,即将再次与那个远在幽州、掌控着北疆秩序的男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驶向吉凶未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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